(攝影/劉振祥)

黃色的海—欸,那個獸醫

一名曾在丹麥學習動物福利的同事和你分享,人力和金錢都不該成為藉口,他們工作的場合,會逐一使用二氧化碳進行人道犧牲。你完全明白臺灣雞場的現況與理想的動物福利標準仍有距離。然而,當這些殺戮都已成為流水線,貌似只有你一人在意時,自然會害怕打亂秩序而遭受到群體的敵視。

如果說性別困擾是這個行業的顯性傷害,那麼每日與生死為伍的工作,則是更深層的隱性掙扎。即使你早明白「犧牲」是這個產業常見的處置,但每每見到動物因為失去價值而沒有生存的權利,仍讓醫者身分的你興起幾分疑慮。

在雞場,你負責照護「祖父母」代的蛋種雞。現代家禽養殖業中的「祖父母」代,是指配種系統中的一個階段;這些小雞從遙遠的國度運來,專門用來產下「父母代」的種雞。「父母代」的種雞將繼續配對,生出市面上負責產蛋的「商品代」母雞。這種多層次的育種系統,確保了商品代雞隻的優良性狀。由於是商業用品種,配種和孕育需按標準規劃飼養才能達到預期的生長曲線,讓畜主獲得最高的利益。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這群被視為商品的生命,只因為性別不符合需求,往往才剛睜開眼睛,還無法理解世界的樣貌,便會被強迫永遠閉上眼皮。
若是作為產蛋使用的小生命,經過公母鑑別後,被淘汰的公雞會被丟入類似廚餘桶的藍色大塑膠桶中,一層一層地堆疊。你有時工作到一半,眼角餘光便會俯視到那些擠在一起的黃色絨毛小球。

牠們不停地蠕動,伸長脖子,仰起小嘴,畫面就像是在一片「黃色的海中溺水」。這個景象總是讓你感到心緒複雜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牠們不停向上掙扎,扭動著那細如牙籤的雙腿,踩踏著彼此,以為張開嘴喙就能多吸一口氣,殊不知沒有一隻能有存活下來的機會。

從早晨到下午,你一邊工作,一邊聽著桶裡小生命的叫喊。即使現場的機械運作發出了極大的噪音,你仍能察覺到那些求救聲正逐漸轉小。
那段時間,你總懷疑自己是否出現幻聽,否則怎麼連在沒有雞的儲物間,都能隱約聽見斷斷續續的啾啾聲。

通過鑑別的雛雞還需進行健康檢查。此時,你會隨機抽取固定數量的小雞進行解剖,檢查是否有病變。如果「病雞」比例過高,就得回溯檢視牠們的來源,包括飼養、集蛋、運輸、孵蛋等每個環節,都得細細檢視。

如同許多經濟動物獸醫師,你也盡量使用電擊的方式,對需要犧牲的雞隻進行「人道處置」。你發現,這些幼弱的動物與成年的雞相比,總是無法因為一次電擊而逝去,甚至還會忽然喘過氣來。每每都得經歷兩三次的通電,小雞們才會澈底失去聲息。牠們的生命力如此頑強,但你卻無法給予牠們生存的機會。

你曾見過前輩熟練地使用頸椎脫臼法,讓這群生命迅速獲得解脫。你拒絕學習這種方式,因為這樣的操作需要大量的練習,你擔心自己無法掌握正確力道,深怕弄巧成拙導致小雞身首分離。況且你也見過,即使小雞的頸椎已然脫離,身體仍會因為殘餘的神經訊號而微微顫動,這畫面總讓你心神不寧。

客戶有時會下訂大量的小雞,你便得多次進行健康檢查。由於是經濟動物領域,「時間」同樣也是重要的資本。你曾見過,現場人員無法細緻地處理動物的逝去,便使用橡皮筋同時套住五隻小雞的脖子,讓牠們快速窒息而死。

一名曾在丹麥學習動物福利的同事和你分享,人力和金錢都不該成為藉口,他們工作的場合,會逐一使用二氧化碳進行人道犧牲。你完全明白臺灣雞場的現況與理想的動物福利標準仍有距離。然而,當這些殺戮都已成為流水線,貌似只有你一人在意時,自然會害怕打亂秩序而遭受到群體的敵視。

你無力也無心改變當時場內存在已久的行刑方式,只能選擇將視線範圍縮小,專注在那些需要檢查的個體,直到耳裡再也聽不見那些聲音。(本文轉載自《欸,那個獸醫》。)

【說說書】

欸,那個獸醫

文:曾達元
社會並不理解「獸醫師」其實是一個集合名詞,有人負責殺生,也有人負責救死。每一種動物領域,都有截然不同的現實。

人生不會再有這麼一段時間,會像當兵這樣,把截然不同的人們強硬地黏在一塊生活。在屏東進行新兵訓練時,彼此間會貼上簡易的標籤來記住對方。學歷、職業、外型、國籍是常用的代稱詞,一棟連兵舍裡擠上近百張陌生的臉孔,充斥著以「欸」作為開頭的稱號,包含「那個台大」、「那個工程師」、「那個壯哥」、「那個泰國人」。
而我,就是「欸,那個獸醫」。

班長會拿起防中暑小卡說:「欸,那個獸醫,來解釋看看熱中暑與熱衰竭有什麼不同。」擠在悶熱的教室裡上急救訓練時:「欸,那個獸醫,來示範CPR怎麼做。」路過安全士官桌,被值星班長叫住:「欸,那個獸醫,洞么拐發燒,你負責去量體溫,早晚跟我回報。」

(攝影/劉振祥)

認真說明自己不會看狗貓

整個新兵訓練期,我都在每雙好奇的眼睛裡,反覆修正「那個獸醫」的自我介紹詞。認真說明自己不會看狗貓,主要學習的醫療對象是豬與雞,負責到農場為一整群動物看病。不知不覺成為農業小尖兵,一遍遍解釋:雞沒有打生長激素,雞沒有改造成六隻腿、三對翅膀;豬不是都吃餿水長大,豬不髒,牠們很愛乾淨。
當有人進一步多問幾句,關於我這一類「經濟動物獸醫師」如何醫治動物,我會說起有時看病,會對動物進行電擊與解剖。即使我認為應該要如庖丁解牛般,認真地以醫學角度描述疾病診療過程,但也知道這群弟兄又怕又愛聽。
於是,我總會將醫療場景轉化成血淋淋的修羅場,帶領聽眾進入麻豆代天府的十八層地獄,恍如看見那群詭異的機械人偶,持刀開胸剖腹,抓出五臟六腑。看到那些忘記闔上的下巴,手指夾著垂落灰尾的菸,我滿是得意。

有天半夜,才要放下蚊帳準備就寢,有名同梯抱著鋼盆跑來床邊對我說:「欸,那個獸醫,連上的狗要生了,你去幫牠接生。」整間寢室的平頭瞬時投以明亮的眼神,認定我能幫上什麼忙似的。我揮揮手,再次說明自己不會看狗貓。不知道哪邊傳來「欸」的一聲,發自心底的疑惑著:「你不是獸醫嗎?」

我無奈地穿起藍白拖,下樓時心想,也許這才是大家認為的獸醫師該做的事。
掃具間裡,有隻黃狗窩在紙箱上,叼著班長為牠準備的毛巾,側身臥躺著,露出脹大的乳房,隨後又站起來繞圈。我只知道牠想找到一個舒適的角度,好準備生產。除了趕大家離開,不要讓牠感到緊張外,若真面臨難產的狀況,我也只能兩手一攤。

此時,雖然具有獸醫師的身分,但面對不擅長診療的物種,也與一般人無異,只能為牠的生產過程祈禱。

(攝影/劉振祥)

「愛動物」卻又必須同時「殺戮」

如今,每每向陌生人提起自己是獸醫系畢業時,依舊能看見對方眼底一亮,浮現出一身白袍、掛著聽診器、各種動物繞身的慈愛形象。而當有人進一步問起自家寵物的問題時,我仍會強調自己是學習看經濟動物的,隨後那些眉頭便會擠出疑惑:「哇,很特別呢。」
隨後,空氣凝結彷彿時空停滯。

「欸?你不是獸醫嗎?」或者,對方會篤定地說:「那你一定很愛動物吧?」
對我來說,這兩句話,都指向獸醫師身分中最核心的矛盾。

為了確保農場裡其他動物的健康,有時得犧牲病畜,才能拯救牠的同伴。這意味著,我得親手結束動物的生命,才能檢測疾病。

「愛動物」卻又必須同時「殺戮」,這樣的矛盾一直繚繞在我心中。

愈來愈多的寵物被視作家人,動物醫療也漸漸受到矚目。當代談及獸醫師,總會直接聯想起身穿白袍、捧著貓狗的親切形象。但社會並不理解「獸醫師」其實是一個集合名詞,有人負責殺生,也有人負責救死。每一種動物領域,都有截然不同的現實。


在各自的場域裡面對不同的現實與掙扎

許多疑問不斷湧上,夾雜著身分期待與現實差距,讓我好奇那些曾經一起抱著書本、努力考取獸醫師資格的同儕,現在過得好嗎?會有同樣的困惑嗎?

我開始重新聯繫那些曾與我一起學習、在不同領域奮鬥的獸醫朋友。有人專注於經濟動物,有人投入寵物臨床,也有人走向研究或公共衛生。他們在各自的場域裡面對不同的現實與掙扎,構成了我想書寫的世界。那段時間,我也在文學所另一堂課裡學習如何訪問、如何書寫真實。兩個訪談計畫同時進行,讓我不斷思考:如何讓讀者看見那個人,而不只是看到我的視線……(本文轉載自《欸,那個獸醫》,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

書名:欸,那個獸醫
出版日期:2026/01/22
出版:聯經出版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26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