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拍/劉崇鳳)

向光的大道:生而死而生

二十歲,正值對世界滿懷熱情希望的年紀,我們被迫使面對因自我選擇而意外離世的社員。那是我第一次正視生命的脆弱與冒險的嚴肅性,我們學習凝視,思考登山這選擇是否不夠懂事?但如果真的喜歡,除了「不去」,要怎麼做才算懂事?

我坐在車上的駕駛座,車子熄火,車門已打開,但我沒有下車。

距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本想下車晃晃,不知怎麼一個瞥眼,看到副駕駛座上那一本雜誌:《台灣山岳》168期。我撿了起來,待在駕駛座上翻閱。

封面大標「再見道拉吉里」……真饒口的名字,而我的目光停駐在小標上:「一場關於生命、友情、與夢想的思索」。發現自己直愣愣盯著小標,因為這句話,似乎也能標記我青春的軌跡──自十九歲加入登山社以來,我一直思考這三個命題至今。

封面照片是果果(呂忠翰)與元植(張元植)眺望稜線的背影,果果站得直挺挺,元植站得歪斜顯得俏皮,我看著元植的背影發呆,自他攀登法國霞慕尼南針鋒墜崖離世後,就只剩下想念了。

開始讀起那篇專欄,是果果回顧攀登道拉吉里(世界第七高峰)的故事。直到第五次終於完成登頂,他不寫登頂的歡快,他寫登頂前所歷經的失敗辛酸,因曾與元植一同規劃挑戰這座山西北稜的新路線,重返故地,故友已逝,果果寫的除了登山之於他的意義,還有對生命的探問、以及對關係的在乎。

讀到後來,莫名落淚。

他的文字質樸且直接,涵納了登山者自我訓練不放棄的意識和對環境理想的堅持,在摯友離世後仍持續攀登,攀上了曾與元植一起夢想的頂峰,此時山頂代表什麼?

「翻上雪溝站在稜線上的時刻,我注視著右方那條長長的稜線,內心低語許久,因為我在跟已故的兄弟元植講話,這條右邊來的稜線,是我們兩個人曾經的夢想,我真的真的好想跟他一起站在這裡,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深切遺憾,也許需要更多的時間消化。」──〈再見道拉吉里〉

坐在那裡兀自怔忡,我忘了友人將依約前來,我們約好要進溪谷砍竹子。此時約定變得遙遠,駕駛座上,我落入了自己的,也或者是所有戶外運動愛好者對生命與浩瀚自然的愛與惶惑中。

與其說是受野性的自然吸引,不如說對獨立自由精神的渴望:如何靠自己的雙腳,走到了這裡。(攝影/劉崇鳳)

許久沒想起了。

想起登山以來,幾位因山難而離開的學長學弟。

我們探索自然、探索世界,其實是向生命致敬的方式。只因這樣,感受到存在的純粹。因難以在家庭、學校或職場的框架中找到自由,但在山裡、在充滿挑戰和未知的自然中,我們領會到自由的奧秘,在汗流浹背時大口呼吸,世界是那樣浩瀚、活著的感覺如此鮮明。因為在岩壁上、峽谷中、又或置身莽莽荒原時所出現的驚嘆、震撼、痛苦或快樂,若不曾切身體會,難以言數那是什麼。我們以肉身探索,觸及邊界,遂發現邊界之外還有邊界,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快活?在深刻體驗世界的深邃後,復歸瑣碎生活,因有調節平衡,而應生動力面對諸多細瑣繁複的現實,更懂得珍惜日常。

渺小如螻蟻,我們被自然的曼妙、被生命的張力吸引,卻也被自然的狂暴、被生命的殘酷驚醒。

像突然被觸碰到痛處,一個久未發作的傷口,看似癒合其實沒有,凝視傷口時,會不自主發呆。

離開的人,和我們擁有一樣的理由和相似的精神面容。

二十歲,正值對世界滿懷熱情希望的年紀,我們被迫使面對因自我選擇而意外離世的社員。那是我第一次正視生命的脆弱與冒險的嚴肅性,我們學習凝視,思考登山這選擇是否不夠懂事?但如果真的喜歡,除了「不去」,要怎麼做才算懂事?正因有所愛的家人朋友、尚未體驗的未來。我明白自身與世界緊密相連,卻也愛山上清明自在的孤獨。

山間冷冽的空氣、困難的地形、多變的天氣、有毒的動植物……在在都是挑戰,跌跌撞撞間我們慢慢成長,直到了解山多一些。只是了解愈多、走得愈深,而受傷難免。

我也捨不得啊,捨不得家人朋友為我擔心。

二十年過去了,台灣戶外教育風氣緩慢轉向,人們不再一味反對,甚且正向鼓勵,嘗試冒險教育、重視環境教育,關於山林自然的書籍如雨後春筍般而出。更多年輕人向山而去,自然依舊美麗與危險並存,這淬鍊生命的方式,父母要放手支持,該要有多麼深厚的勇氣與智慧。

我們學習認識風險與控制風險,只因靈魂深受吸引──與其說是受野性的自然吸引,不如說對獨立自由精神的渴望:如何靠自己的雙腳,走到了這裡。

欣欣向榮的生之氣息有多麼閃爍,死亡就有多麼疼痛。「為什麼要去?」這句話其實是害怕面對失去的提問。對死亡的恐懼如影隨形,早年公單位為求穩定直接禁止山岳和水域活動的佈達,民眾因此對山、對溪流、對海洋陌生,而新生代選擇往陌生的地方探索,想了解陌生,而後在路上不經意遇見嶄新的自己,開始一而再、再而三前往,步履不停……因為刻苦耐勞因為刻骨銘心,因為與島嶼土地的脈動緊緊扣連在一起,而感到生命充滿意義。

只是,當認識的夥伴開始因山而消失,我開始失語,感到神傷,有時需耗費比想像中更長的時間來恢復。除了對逝者的不捨,還夾雜一股濃稠的、對生命追尋所付出至高代價的惆悵難解。

我始終沒有答案。

坐在車裡,我很想找到解釋,卻滿腹酸楚,眼睛浮現了霧氣。

是的,「山在那裡。」這句話永遠不會老去。

果果以真誠直率的態度對應這道生命難題:繼續攀登──說來簡單,其實那很不容易。攀登第五次道吉拉里山,或許已非關挑戰,這是一場縫合自身的過程,那些失敗那些傷痕,那些失去那些遺憾。

「……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深切遺憾,也許需要更多的時間消化。而在這個分岔點,現實世界中的我,必須轉而往前,人還活著,就要帶著勇氣去面對下一步。沒有太多悲傷的停留,因為我知道這位兄弟會一直在我身邊,一個無法被取代的位置。

五趟道吉拉里之行,彷彿帶著對生命、友情與夢想的思索,前來與山對話,並了解心中的承諾。」──果果

很開心在此刻遇見這篇專題,果果毫不避諱地勇敢直面,用真摯的情感帶領我看待失去──如何活出一個更有智慧、更具韌性的個體。專欄的最後,他將對山岳的愛與熱忱轉化為行動,分享在各營地淨山的觀察。往前走去,將山峰刺激自己的成長,用自己的力量還回去。他看的、施力的方向:是社會。

失去的疼痛到底可以換來什麼?這漫長的思索,致使我無法瞥過眼不視。一本《台灣山岳》雜誌,「生命」、「友情」、「夢想」三個詞噹噹作響,擲地有聲。

繼續往前,更小心、更謙卑、更柔軟,不為變強,而是為了更堅定而有力量。

願台灣戶外文化與冒險精神常保昂揚,邁向一個更成熟、開放、與自然深刻連結的社會。

沒有太多悲傷的停留,因為我知道這位兄弟會一直在我身邊,一個無法被取代的位置。—果果(翻拍/劉崇鳳)

閱讀時間不長,卻像過了一世紀。

打開車門,我呼吸到森林的空氣,知道約定時間已過,我拾起鋸子,穿越林子,下溪谷尋找友人身影,今天要鋸竹子,作為明日野營課程的教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