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以為是像去年撞上玻璃窗昏迷而死的松雞。費力將牠挾出門坎,翻過身來,一隻大眼睜睜的張著,黑色的眼瞼,如埃及艷后克麗奧佩托納娜的媚眼,另一隻眼半闔;兩眼中間鼓著如牛角般的黑喙,毫無疑問的是隻貓頭鷹。
每隔一陣子,我就會開大約一百三十英哩的車程到城裡,或探望子女、朋友,或看醫生及處理一些事。而我總儘量在兩天之內回到家裡,因為貓兒們獨自留守在家。
那天,我匆匆在日落前趕回來,看看貓兒們都無恙且活蹦亂跳的,就又急著到後院暖房去探視我的菜圃。想看看那幾根纖細的青豆是否粗壯些,還有那毛絨絨帶著黃花頭,像嬰兒一樣稚嫩的小黃瓜是否長長了些。
一開後門,我照例先用銳眼掃向林子,從右到左,靜觀幾秒,看林子的線條是否有異樣,看風吹草動之外是否有不尋常的顫動,或者有迅速消逝在草叢或林陰下的身影。接著我會仰天長嘯幾聲:嗚~ 嗚~~。
我對發明這個「嗚」的單音口號,頗為得意,靈感來自幼時看的電影《泰山》。泰山活在山林中,成日與動物為伍,每當他要呼喚他的朋友們,他便雙手作成喇叭狀圍著嘴巴,從丹田裡、肺裡釋放出一股能量,經由聲道的壓迫與扭捏送出口後,變成有著強烈抑楊頓挫的樂音: 「 喔~ 喔~~ 喔~~~」 ,響徹林間。我的單音口號「 嗚~」的另一個靈感,是得自後院林子裡的貓頭鷹。那斷斷續續一聲一聲的「 嗚~」,只有在夏日的黃昏,當雜吵的百鳥歇息時,才聽的真切。那孤獨且感性十足的「 嗚~」聲,有點淒涼但又顯得信心十足,萬般篤定,卻往往被那水塘中發出的粗糙、短猝、不堪入耳的牛蛙群鳴所掩蓋。
我的臥室離林子大約只有二十公尺。夏天我總是半開著幾道窗,讓陰涼的山風吹入,間或捲入那渾厚圓滿的單音「 嗚~」。從音量的大小,我很確定這隻貓頭鷹就棲息在近屋子的樹梢上。我想像著牠,站在高高的枝頭,眼睛如探照燈一般,除了自己獵取食物果復外,該也見證了夜晚黑暗林中的一切殺戮行為吧! 這「 嗚~」聲是警誡? 還是只是一個訊號,宣示牠生命的存在?不知不覺的,在山中這短暫得僅有一個月的仲夏之夜,牠的聲音幽然伴我入夢。可是,我不曾看過牠,雖然牠必定清清楚楚我的一舉一動,包括我鳴鳴自得像極牠的單音口號「 嗚~」。

那天,我一面「 嗚~」叫,一面走向後院用木頭與透明塑料板搭成的暖房菜圃,走到進口處,我尖叫一聲,後退幾步,地上有一隻大鳥或鴨子頹然躺著,頭部因鑽進門坎而看不清楚牠是什麼。我遂返回屋內拿了相機,並找到一根帶著長柄的木夾子。我看到一隻腳掌,有著四根彎鉤似的銳爪,向掌心握旋著,腳幹上長滿了密密的小羽毛,身長大約二十英吋左右。原本我以為是像去年撞上玻璃窗昏迷而死的松雞(Grouse)。費力將牠挾出門坎,翻過身來,一隻大眼睜睜的張著,黑色的眼瞼,如埃及艷后克麗奧佩托納娜的媚眼,另一隻眼半闔;兩眼中間鼓著如牛角般的黑喙,毫無疑問的是隻貓頭鷹。
從來不曾如此近距離、細細的觀察過貓頭鷹。環繞著兩隻大眼的是四種不同色澤、長短與形狀的羽毛;黑色的短喙上有兩個小氣孔,顯然是鼻孔,兩旁冒出兩叢細致的毛髮。我將牠翻來覆去,企圖尋找死因,但牠的羽毛完整而豐美,並沒有傷口或流血。難道是那隻夜夜「 嗚~嗚~」伴我入眠的貓頭鷹嗎?

為什麼會飛來我的菜圃裡? 還將頭探入門坎中?是在追逐一隻地鼠嗎?是牠的貪婪把牠自己的頭卡在門坎裡,以至於窒息而死的吧 ! 不管牠是怎麼死的,面對這隻巨大美麗的鳥,我深覺抱歉,要是我沒出門,或許我還救得了牠。
用那根木夾,我費力的把牠挾起,緩緩走入林子深處,將牠安放在一塊巨石上,祈願牠的身體早日返歸大地。同時,內心深處遙遠糢糊的一點,卻惶惶的念著,希望牠不是以為那菜棚子裡有牠的同類才好啊!唉,該不會是我那要命的「 嗚~」聲吧 ! 唉,想那兒去了。
*注:醉園取自作者南投老家茶園舊厝— 醉草園。
【作者簡介】
張欣雲
張欣雲(紅珠)南投縣鹿谷鄉人。畢業於輔仁大學英國文學系。1975年旅居美國紐約,2005搬至紐約上州凱茲山Catskills。從事文藝翻譯寫作、攝影、文化紀錄,散文尚未結集。這一系列山間或醉園(Drunken Meadow)隨筆,是2005-2025這20年來在自然生活中的真切紀錄,也許是你我未竟的梭羅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