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臺菜}專欄
印尼和菲律賓的「Lumpia」卻是同時存在炸春捲跟餅皮包裹餡料的潤餅𩛩兩種型態,甚至其中的油炸版更是繼續隨著商船與水手遠行,最終漂至荷蘭與比利時變成「Loempia」,成為世界性的料理。春捲包含潤餅𩛩,但潤餅𩛩不能相等於春捲,猶如這個食物始終呈現豐富多樣又不拘一格的狀態。
北部的尾牙風俗除了割包,還要吃潤餅𩛩(kauh)。至少在我住過的艋舺、大稻埕等舊城區,以及北投、淡水、士林等地,每逢尾牙,隔街便能看見長長的人龍,圍繞著賣割包的食肆或菜市場賣潤餅皮的攤位。現代家庭比較習慣吃現成的割包,畢竟滷一鼎炕肉的手路傷過粗重,相較之下,炒製潤餅𩛩餡料的工序就簡單得多,而且自由度高,沒人規定一定要捲什麼,買半斤餅皮回家,與親友們炒料共捲,是充滿民俗與文化象徵的派對食物。中國北方人經常在家裡揉麵團包餃子,而日本家庭喜以醋飯、海苔,以及各種鮮豔繽紛的魚蝦蔬菜等食材,舉辦捲壽司派對,這種將食材包裹起來食用的活動,頗具有凝聚家庭情感的效果。
喜歡什麼就𩛩什麼,口味鹹淡隨人喜好,因此潤餅𩛩就跟粽子肉圓一樣,反映著臺灣各地的飲食習慣,還隨時可能引發食物大戰。臉書粉專「活水來冊房」整理了潤餅包油麵的地圖,有賴三萬多名網友的補充與回報,歸納出潤餅包油麵的吃法,幾乎是以雲嘉一帶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最北到臺中清水,越不過大甲溪,最南則可以到高屏等地。而且同樣包的是麵類,各地區衍伸出對於麵體認定的寬鬆定義,例如包豆菜麵跟包意麵的,大概可以猜到是新營與鹽水的吃法,有些地方還回報說有包米粉的,彷彿像是在考特級廚師的麵非麵考題。與北部的風俗不同,潤餅𩛩在中南部是清明節的食物,近年透過網路媒體散播,加上南北人口遷徙等社會變動,潤餅𩛩展現出民俗的變化過程,如今在北部也能見到清明吃潤餅𩛩的人群。
有些習以為常的風俗,是寫在文獻裡的古制,縱使面貌有些差異,概念或本質大致上是一脈相通的。臺灣歷經不同政權更迭,傳統禮俗或許早已十去六七,但只要跟吃的有關,臺灣人就會誓死守護,並根深柢固地種在基因裡。

立春開始吃餅,或許和西域的餅文化有關
簡單耙梳幾則文獻,或能考證潤餅𩛩與「咬春」這項風俗有關。東漢《四民月令》的立春要吃生菜,並且配著粥漿等稀食:「凡立春日食生菜,不過多取迎新之意而已,及進漿粥,以導和氣」,春天嘗新的風尚至今不衰,清朝學者陳厚耀在《摭遺》記錄東晉時期以立春吃生菜為俗:「東晉李鄂立春日以蘆菔、芹芽為菜,盤相饋遺」,蘆菔就是蘿蔔,而芹芽是鮮嫩的芹菜芽,先民為了咬上一口春天的清芳,先是以「盤」的方式,雜陳各種時蔬葷辛。杜甫在〈立春〉一邊嚼著生菜盤,遙想過去輝煌:「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全盛時」。而宋代龐元英的《文昌雜錄》也明載:「唐歲時節物,元日則有屠蘇酒、五辛盤」,文天祥則是在〈餽朱約山歲禮〉一文感慨時光匆匆已近年末:「歲無多子,驚爆竹之倏來;盤有五辛,喜屠蘇之未至」。
漢傳佛教戒的「五葷」或「五辛」,是指大蒜、路蕎、蔥、韭菜、興渠等五種含有大蒜素的辛香料,從部首就能知道「葷」指的是蔬菜,而非肉食。《本草綱目》則說:「五辛菜,乃元旦、立春以葱、蒜、韭、蓼蒿、芥辛嫩之菜雜和食之,取迎新之意」。
至於立春開始吃餅,或許還是跟西域的餅文化有關。在《入唐求法巡禮行記》裡,日本天台宗高僧圓仁就是在立春的時候吃到胡餅:「開成六年正月六日,立春,命賜胡餅寺粥。時行胡餅,俗家皆然」,這裡的胡餅可能是芝麻燒餅或類似饢的食物。而清代富察敦崇則在《燕京歲時記.打春》裡明白地寫到春餅:「是日富家多食春餅,婦女等多買蘿蔔而食之,曰咬春,謂可以卻春困也」。如今北京能見到不少賣春餅的店家,一年四季都有營業,吃春餅不限於春天,就像臺灣隨時都可以吃到潤餅𩛩。

春天的食物,同時存在春盤與春餅
春餅用的是類似北京烤鴨用的荷葉餅,有筋道的麵餅裡捲裹著菠菜、豆芽、青蔥、韭黃等蔬菜,也可以捲醬肘子或京醬肉絲等肉類料理,幾乎是無所不捲。清代進士翟灝對仕途毫無興趣,將畢生心力放在教學與研究各地的野史民俗,他整理俗語方言,編成辭書《通俗編》時,針對「春盤」的民俗引用了《四時實鏡》:「立春日、春餅生菜號春盤」以及《武林舊事》:「春前一日,後苑辦造春盤,翠縷紅絲,備極精巧」兩則記錄,證明清代同時有春盤以及春餅捲生菜兩種吃法。
清代臺灣也是同時存在春盤與春餅,而且還不限於立春,過年也可以吃,與唐宋年間的習俗相仿。古典詩人傅錫祺的〈年糕〉第二首寫說:「糕餌炊成正月天,春盤流盡老饕涎」;而澎湖縣參議會首屆也是唯一一屆的議長吳爾聰,則在1935年寫了一首〈春餅〉,歌頌著包魚肉餡的澎湖特色潤餅𩛩:「魚肉園蔬色色妍,捲來作餅狀長圓。外容莫怪薄如紙,堪薦春盤上綺筵」。
由此可見,有的地方把潤餅𩛩稱為「春捲」,不僅其來有自,也相當符合原意,畢竟都是春天的食物。但「春捲」跟「潤餅𩛩」究竟要怎麼區分,難免還是會引起一些問題,例如日治時代的臺灣宴席料理中,有一道稱為「半點」的菜品,其實就是油炸春捲,當賓客看見炸春捲上桌,就知道今天的宴席已經進行到一半,而且距離下一道菜上桌,還有一小段空檔,這是賓客們的自由時間,可以暫時離席,抽菸補妝或上廁所,自由活動。這是春捲。但臺灣交通部觀光署的網站卻是以「Spring Roll」來介紹臺灣的潤餅𩛩,這就直接跟油炸春捲產生混淆,更別說,以米紙包裹米線的越南春捲,有時候也會直接翻譯成「Spring Roll」。
包潤餅𩛩的餡料,沒有文字的族譜
至於潤餅𩛩一詞,在十七世紀伴隨閩南、潮汕地區的商人往海上發展的同時,傳入印尼和菲律賓,在當地保留了潤餅(lūn-piánn)的讀音,被稱為「Lumpia」,但印尼和菲律賓的「Lumpia」卻是同時存在炸春捲跟餅皮包裹餡料的潤餅𩛩兩種型態,甚至其中的油炸版更是繼續隨著商船與水手遠行,最終漂至荷蘭與比利時變成「Loempia」,成為世界性的料理。春捲包含潤餅𩛩,但潤餅𩛩不能相等於春捲,猶如這個食物始終呈現豐富多樣又不拘一格的狀態。
美食作家陳靜宜以《喔!臺味原來如此:潤餅裡包什麼,透露你的身世!20種常民小吃的跨境尋跡與風味探索》一書,破題從潤餅𩛩切入,整理出一段「沒有文字的族譜」,例如從每個家庭包潤餅𩛩的餡料,就可以判斷家族或許是來自廈門、福州或泉州等地;又如南部的餡料大多會炒到水份稍乾,而北部則一定會有濕濕軟軟的燉高麗菜等等。探索潤餅𩛩的過程,讓身為宜蘭子弟的我想到,除了清代咸豐年間就開始製作花生糖的老字號金少爺,1984年配合政府推行的稻田轉作政策而逐年增產的花生,無一不是造就蘭陽名產花生捲冰淇淋的推手,這也是潤餅𩛩在地演化的真實案例。
微雨的海灣被染成南洋的神祕薑黃色調
最近一次參加潤餅𩛩派對,是2026年初,史明文物館舉辦的。史明歐吉桑每年尾牙都會在他新莊的家裡請大家吃潤餅𩛩,歐吉桑遠行後,就由基金會的敏紅姐堅守在歐吉桑的故居也就是現在的史明文物館,繼續掌杓炒製潤餅𩛩餡料,邀請眾有志一同共襄盛舉。這是臺北一日限定的口味,無地買也無地揣,為了赴這場盛會,早早就跟其他志工們埋頭在客廳、餐廳、廚房,各自選擇自己的戰場,有人煎蛋皮,有人洗芹菜削蘿蔔,我則負責快刀斬蒜苗。主菜是蒜苗炒豬肉片,重要的餡料有芹菜炒豆干、熟燉高麗菜絲、水煮綠豆芽以及滑嫩的蛋絲。雖然是派對,選料與食材的處理不容馬虎,身為士林公子又是開了新珍味餐廳的歐吉桑,對其潤餅𩛩配方有其講究,且處處充滿北部特色,例如燉高麗菜的湯鍋裡,一定要摻進一撮咖哩粉。我本能地想起基隆慶安宮廟口以及街邊常見的咖哩炒麵,這就是北部人熟悉的風味,洋船舶來貨從基隆進港後,一點一點地將微雨的海灣染成南洋的神祕薑黃色調。黃色是引發食慾的顏色,除咖哩粉之外,還要加入黃澄澄的手工烘烤豆乾,而且一定要用同治年間開業的新莊老字號尤協豐,豆乾烤得微黃發焦,其香氣是市面上任何豆乾都無法取代的。可惜的是,尤協豐在去年歇業了,初次參加歐吉桑的潤餅派對,就是最後一次吃到他們家的豆乾,意外見證某個片段歷史的消亡。傳統風俗無聲地被時間洪流沖刷淘汰,或許很多事情都是勢不可挽的,但在我們還有餘力包潤餅𩛩的時候,就要把潤餅𩛩的美好,連同咬春的風俗一併傳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