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豆仔先洗淨泡幾個小時,豬大骨與客家人祭祀用的那種大塊五花肉塊川燙過水,豆、骨、肉集合連同一大鍋水熬到湯汁濃白,熄火不要開蓋,讓豆子吸附油脂,正餐前再度煮滾,下切片的蒜苗與A菜,還有大把香菜與白胡椒粉,豆湯為主角,肉塊另外撈出切薄片沾蒜末醬油吃,如是便是一頓靈魂食物。
兒時美濃老家夥房是土坯屋,多年前三合院翻新成設備現代的水泥建築,但土坯屋的零星記憶從未徹底隱去,好比說昔日夥房的主臥室入夜後僅靠一盞小燈撐場,光線昏黃,彷彿空氣有種濃稠的質地,日時室內卻不算太暗,主因是屋頂瓦片中間開了一處「明瓦」(約莫是玻璃材質),天光俐落地穿透而入,瘦長的光束在暗室裡像一道透明清泉似地筆直流向地面,最後在硬土上照出一格凝聚的光,看起來就像一面隨著時辰緩慢移動的發亮鏡子,或者是一口發亮的井。
關於主臥光線的質地、裡頭的擺設,諸如此類無用的記憶彷彿深海潛艇探照光束內的生物,過分鮮明地游移在腦海深處。我常常覺得回憶是每個人靈魂裡的3D影院,我們是自己的領位員,也是自己的觀眾。我並不熱衷於回顧自己,但是無論多麼不願意,往昔時光的雜屑仍相當無賴地以各種型態留存了下來,某些棄之可惜的實物更證實我的回憶並不是空想,比如我手邊有一枚玲瓏可愛的迷你銅製珠釦,還有一枚小巧的山羌角──我記得很清楚,這兩樣東西都是自己小時候從昔日主臥的梳妝檯抽屜拿走的。

燉煮樹豆湯 美濃客家庄與鄰近原住民的歷史疊合
出了社會之後,我漸漸對這枚銅製珠釦與山羌角的來處產生好奇,這兩枚落單小物怎麼看都比較像庄外之物,不像自家用品。首先我們家位於荖濃溪河床延伸出來的大塊平原上,聽聞早年先人墾荒將河床礫石改造成聚落與良田苦不堪言,距離我們最近的山都只能算是小土丘,哪來的山羌?至於那枚小巧的銅釦,我從沒有在壓箱的客家舊衣上見過,它精巧的設計也不適合勞動,客家人的傳統服飾向來偏重勞動的實用度。後來,我有點吃驚地在博物館裡頭的文物館藏看到原住民服裝上看到極其類似的銅珠,只不過多半是整排繡在織布上、類似迷你銅鈴的裝飾,並非衣釦。
我想起梳妝檯旁曾經擺著一只巨大的圓錐形藤編盾牌,據說以前有許多放在祖厝,本來差點要被耆老當成垃圾一把火燒了,被我爹撿回一只,現在還留在家中。我仍依稀記得兒時問起老人家藤盾從何而來,他們提及先人與原住民交戰之事。昔人已遠,銅鈴與藤盾,這些物件的真正來歷已不可考,不過,對我來說,美濃客家庄與鄰近原住民的歷史疊合,至少在「燉煮樹豆湯」這個飲食習慣上維持了共通的傳統。

樹豆仔的採集流程絕對是終極的耐性人間試煉
樹豆是短日照植物,對光週期敏感,每年約莫在過年至掛紙(掃墓)前後,也許庄裡的樹豆仔感受到黑夜特別長,便開始綻黃花,依序結果。豆子曝晒後收進罐子裡,之後家族親戚聚在一起又懶得煮一桌菜的時候,總會有人吆喝來煮樹豆湯,一大鍋湯濃肉香,熱騰騰地喝十分痛快。
樹豆湯的煮法很簡單,樹豆仔先洗淨泡幾個小時,豬大骨與客家人祭祀用的那種大塊五花肉塊川燙過水,豆、骨、肉集合連同一大鍋水熬到湯汁濃白,熄火不要開蓋,讓豆子吸附油脂,正餐前再度煮滾,下切片的蒜苗與A菜,還有大把香菜與白胡椒粉,豆湯為主角,肉塊另外撈出切薄片沾蒜末醬油吃,如是便是一頓靈魂食物。我們家吃樹豆湯並不額外煮飯,樹豆的量下得足,湯才不會顯得淡薄。
樹豆仔採完之後緊接著的溽暑,「對面烏」(破布子)這種同樣生在樹上的樹籽便上場,樹豆仔需要晒乾處理,對面烏則是川燙和鹽揉成一團一團的濕軟漬物,兩者都可以存放很久,製作過程皆相當耗費人力,沒有一群人通力合作的話,根本做不出像樣的儲存量。我以前與長輩一起做過對面烏漬物,還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有趣,但是摘樹豆仔就不一樣了,可能我耐性短小,樹豆仔的採集流程絕對是終極的耐性人間試煉。
以前去馬祖的時候叫了一大盤佛手來吃,真心無法理解這種肉很少的貝類食物好吃在哪裡,嗑瓜子一樣嗑老半天沒吃到什麼,根本是訓練舌頭與臉頰肌肉靈活度的雞肋。回頭一想,我們美濃家人超愛吃飯配「對面烏」的,從小訓練,我覺得咚好食!吐籽我超靈活!馬祖人大抵也無法理解這種癮頭。今次回鄉協助採集樹豆仔,我不禁想,哇,此等辛勞指數應該媲美在潮間帶岩縫間收集佛手了吧。
好的,如果你種了一棵樹,長了滿枝的樹子,但是卻又不積極將果實採集處理……從我阿嬤的角度來看,那就是一棵廢樹,一開始就不應該播種發苗,就算種到一半也應該砍掉重練,養一棵可以結好吃果實的樹比較實在,假使它真的開花結果了,那麼我們人類就應該負責把它的果實好好利用再利用。
想見阿嬤的有用種樹觀與庄內鄰舍相去不遠,因為今年農曆春節假期返鄉時,吾家面前水溝旁種的樹豆仔已經有不少成熟漸褐,成熟的豆莢變重,樹枝垂垂,有些都下腰快探進水溝裡,屋邊的人走路經過,忍不住對著我們禾埕方向大吼:「樹豆仔怎麼毋摘呢?」吼者真是丹田有力,有種訓斥種樹者暴殄天物之意,我聽了內心客家魂立定站好,覺得不認真摘之實在愧對那塊養了樹豆仔一年的土壤,馬上抄了容器下田摘豆。

樹豆仔斷斷續續的批次熟成方式非常囉嗦
以往我們家並不種樹豆,通常直接買來煮食,因為採集樹豆真的是苦差事,試過一次就知道。去年不知道為何,我的歐基叔叔心血來潮一次養了五株樹苗,據說本來是養五株淘汰四株,但不曉得為何最終竟然放任五株一起長大,導致今年樹豆仔大爆棚。大爆棚也就算了,鄉下人家這個時候通常會放出風聲開放給鄰舍自由分摘,但是這次長輩覺得過年家裡人手多,何不先自己徹底先摘一輪再說,於是本人便被迫進入摘樹豆仔的沉浸式體驗。
還沒摘之前,表姑告訴我今年市場的樹豆仔漲價了,本來一斤兩百,今年兩百五喔──尚未勞動前的我不知農務疾苦,覺得這豆價真貴,待我收成了一批又一批樹豆仔,真實地感受到粒粒皆辛苦之後,便悔改承認這豆價實在是太便宜了。
收成樹豆仔的辛苦是方方面面的,首先,樹豆仔的果莢毛茸茸的,徒手摘的話雙手會沾上一層讓人不太痛快的黏液,此外樹豆仔並不像大多數的經濟作物時序整齊地成熟──樹豆仔的熟成方式非常囉嗦,它斷斷續續地批次成熟,從摘下第一枚果莢開始到最後收成,整個時間拖個老長,可以長達兩個月。所以就算第一天把枝枒上的褐色老果莢都揀乾淨了,隔個一兩天又有一批全新熟成的果莢等人來摘取,要是想偷懶也不行,你要是不勤懇地摘,太陽晒得乾透,果莢便會像定時炸彈一樣自行爆裂,彈得滿地都是,浪費。
成熟的果莢就像迷你樂器,搖起來發出沙沙沙的好聽響聲。摘下來的果莢先集合在竹篾或網子上,讓太陽做祂的工作,入夜後記得要收進屋內避免露水壞事。果莢晒透之後,壓一壓,裡頭的樹豆仔便會精神飽滿地彈出,經常滾了滿地,還要費事地揀回來,另外還有不少需要人工協助褪殼,赤裸的樹豆仔還要額外地再晒一晒,比較不易發霉。所以初春這個時節,庄裡許多人家經常門口放著幾盤竹篾的樹豆,一部分帶著豆莢,一部分只有裸體的生豆,各自代表著不同摘取的時序。

聽到「蹦」一聲牙齒與硬豆對決的脆響
這樣就結束了嗎?還沒有,晒完的樹豆還要仔細地挑一挑,看看有沒有壞籽,或者參雜一些不應該加入湯裡一起熬煮的生物蛋白質。至於要怎麼樣判別樹豆已經晒得乾透呢?我的表姑非常帥氣地示範了「臼齒測試法」,簡言之,她就只是蹲下來,隨便拿起竹篾上的一顆樹豆仔丟進嘴裡用臼齒咬一下,聽到「蹦」一聲牙齒與硬豆對決的脆響,那就表示豆仔夠硬可以收起來啦。
從小到大,吾家熬煮的樹豆仔皆為白色品種,所以豆湯總是乳白濃稠。後來我才知道樹豆仔也有其他顏色的品種,東岸原住民吃的樹豆仔有紫紅色、黑褐色與彩色的,不過聽說高雄布農族吃的樹豆也是白色品種。
養樹豆仔這麼辛苦,收集也這麼不容易,而且一年才收穫一次,但是農人並不留樹,結完果實便算大功告成,直接把樹砍了,來年如果還要再吃,非得要再植苗,莫怪此豆並不通行於民間市場。
幫忙晒了好幾日樹豆,我珍惜地帶了一小袋上台北,那麼多日曝晒拷打的耐心成果,一頓飯便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