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Asher)

小廚房,小蘿蔔糕

那放了足夠多豬油,以最大面積緊密排列著一塊塊蘿蔔糕的平底鍋,在七嘴八舌間滋滋作響。每個執鏟顧鍋的人都有些心焦。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站到爐邊,所有人就都得了忍不住想偷看的病……

在我家,蘿蔔糕的地位相當崇高。

說崇高,其實不及某些人家裡的功夫菜,或是有特殊用途的拜拜菜色,例如曾聽朋友說過,他家的魚上桌前定要好好供在水盆裡,不能悶、不能碰撞,免得失去了魚躍龍門的活力。

蘿蔔糕的崇高,在於它的好吃與便利,不僅能作拜拜供品,還兼便煮儲備糧食。尤其在初一吃素的時候,它簡直是拯救大家於醬瓜與稀飯的救星。

若說豪華美食是人間珍味,那麼蘿蔔糕就跟炒高麗菜一樣,是塵世所必需了。

僅一片白色和滿滿當當綠色蒜苗末

我家這崇高的蘿蔔糕,出乎意料地相當樸素。沒有干貝肉末,沒有香菇絲或蝦米碎,也沒有金華火腿,素的嘛——僅一片白色,就那樣,由煮軟的蘿蔔絲與在來米粉凝結成的雪白台地。

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一方空白,卻讓幾乎每個人起執著心。

比如,說到蘿蔔糕沾醬,有人會堅持一定要醬油膏,有人必定要配眷村辣渣,有人總是搭蒜頭醬油,台中人則可能必備東泉辣椒醬(是說這辣椒醬到底怎麼回事?彷彿從心底長出來般的靈魂良配),至於我家,則總是要那一碗蒜苗末醬油。

沒錯,蒜苗。不是蒜末,是蒜苗切末。

綠色,長長的,下廚初學者每每跟蔥分不清的那個蒜苗。

新鮮蒜苗剝除黃葉、洗淨葉片間的泥土,切除根部後,仔細將整株切成細小的塊狀。蒜苗白色前段切出來扁薄的圓形,越往後端綠色葉子而去,便越窄方。

其實與其說蒜苗醬油,不如說是醬油蒜苗,因為碗裡的蒜苗末總是疊得高而尖,而醬油遠遠不到二分之一碗的量,更別提拿著鐵匙的我們,一舀就是一大匙蒜苗,還想盡辦法把醬油瀝乾淨。

有時候看著碗裡,白綠帶點醬色的蒜苗末滿滿當當,蘿蔔糕都快被淹沒了,實在有點搞不清楚吃這一碗到底重點在蘿蔔糕,還是在醬油蒜苗。

因眾人撈蒜苗末的勢頭太猛,我媽幾乎在每次吃蘿蔔糕之前都要提醒,拜託大家收斂一點,不要一下就把蒜苗末撈光光,不然就是買好成把成堆的蒜苗,以備後援。

沒有這碗醬油蒜苗末,蘿蔔糕就不蘿蔔糕了。那是由來於我媽海線客家庄,自小就有的吃法。她把這碗靈魂醬料帶進一個閩南家庭,如今已成為我們味蕾記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攝影/Asher)

煎到「洽洽」之必要

又比如,我家阿嬤平時煮食講求軟爛,唯獨在蘿蔔糕上絲毫不讓,煎它時特別講究,要用豬油,這樣才香,她說要煎到「洽洽」,不足夠「洽」的蘿蔔糕,端到她面前,是會被那雙老饕筷子挾起來指正的。

那放了足夠多豬油,以最大面積緊密排列著一塊塊蘿蔔糕的平底鍋,在七嘴八舌間滋滋作響。每個執鏟顧鍋的人都有些心焦。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站到爐邊,所有人就都得了忍不住想偷看的病,以致總有幾塊蘿蔔糕還來不及長出焦邊便被翻身,露出火侯未至,像只沾了截油膩的白肚子。

然而一旦決心等待,耐心聆聽滋滋響音,你又容易耐心過剩,等終於覺得能支使煎鏟的時候,往往會翻出一塊焦黑。

有一年,三姑姑回家,難得掌廚煎蘿蔔糕,就不慎焦了中間那塊,故作平常地再翻回去,放盤裡,沒想到阿嬤筷尖就這麼直指命運,翻到了她久久回家一趟締造的秘密。

我忘了阿嬤有沒有大喝一聲,但清楚記得三姑姑發現鍋底乾坤時,那小孩子般的慌亂。

我傳承了蘿蔔糕的魔法

蘿蔔糕如此重要。我媽某年也許是更深刻地意識到,她自小吃的蘿蔔糕,在未來蘿蔔糕大師外婆駕鶴遠行後將再不復見,便開始學著自己做。

我記得第一次跟她一起做蘿蔔糕,先挫籤出一大盆蘿蔔絲,放入大白鐵炒鍋加胡椒與鹽煮啊煮,待蘿蔔絲軟而透明,再倒入根據蘿蔔重量配好的在來米米漿,繼續烹煮。

攪拌著,蘿蔔糕宛若泥流,越煮越濃稠。我手痠了,幾次問媽媽:「這樣可以了嗎?」幾次不果後,終於得以把白色泥流倒入鋪了紗布與糯米紙的蒸籠裡,我休息了,媽媽則繼續雲裡來霧裡去,在蒸氣與瓦斯的火焰間施魔法。

幾年後,我傳承了蘿蔔糕的魔法,在小廚房裡用媽媽上回來看孫時,特地留下的兩袋水磨在來米粉,以十分「大概或許約莫」的方式,湊合著湊合著,竟也變出一鍋小小的白色高地,小得幾乎不足道也。

明天一早來煎蘿蔔糕吧。我想著。

阿嬤不在了,再也沒人會火眼金睛地盯著我煎蘿蔔糕,但我還是會煎得「洽洽」。

即便那是一塊精簡得不能再精簡,不是用在來米泡水磨成的米漿,不是用鋪了紗布與糯米紙的蒸籠,而是用現成而商業的在來米粉,用抹了一層薄油的電鍋內鍋蒸就的,簡便再簡便,出自一個小廚房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塊蘿蔔糕。

【作者簡介】

黃淑假
編輯、海豹媽媽,住得離市中心很遠,以前寫過小說,入選過小說選,試著逐漸找回敘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