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生成/張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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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進湯的密語

我們全家還住在高雄鳳山的破房子裡,在和荷蘭秋天同樣陰冷的天裡,我媽會熬這樣一碗湯。黑麻麻一碗可能是轉骨方、聰明湯還是什麼。中藥材清香飄出,我就這樣當作宵夜,吸吮湯水嗑光碗裡雞肉。我至今仍不知曉這湯熬進了哪些藥材。

好友偕伴十月到荷蘭旅遊,陰冷天,我們招待夫夫倆晚餐。我拉開材料櫃和冰箱,決定來做咖喱飯。我家的咖喱飯是用壓力鍋煮成的一鍋燉菜。先在鍋內炒洋蔥和蒜接著將蘿蔔、馬鈴薯、去皮雞腿肉、蕃茄入鍋後,加入超市買的日式咖哩塊,壓蓋悶燉半小時。到此,我相信絕大多數台灣人都可以接受,然而,我家因為健康因素,已經不吃白飯了,取而代之的是糙米飯。


荷蘭超市買的糙米飯,對於習慣清香白米的台灣人來說,簡直是讓貴族吃貧民窟的粗礪糙飯。荷蘭所謂糙米飯乃長米,相較於台灣常見的短米,煮過後有一股米糠的生澀味,如全麥麵包那種過於嘈雜的麥香。我怕友人吃不慣這味,想起用芝麻油提香,於是,在煮好的糙米飯拌些麻油,我嚐一口兩股香味交纏,打起節拍堅果系的香氣,碰撞合拍,再淋上燉好的咖哩,一上桌友人三兩下就把大盤給清空了。


這幾年我對吃得健康要求得更精細,這些孜孜計較的時刻涓滴成一碗記憶的湯。我想起這碗湯是黑色的。這碗湯裝著多年的心事。


在國高中時,我們全家還住在高雄鳳山的破房子裡,在和荷蘭秋天同樣陰冷的天裡,我媽會熬這樣一碗湯。黑麻麻一碗可能是轉骨方、聰明湯還是什麼。中藥材清香飄出,我就這樣當作宵夜,吸吮湯水嗑光碗裡雞肉。我至今仍不知曉這湯熬進了哪些藥材。


後來跟我媽聊起來她反倒有些愧疚。以前家裡經濟窘迫,但還是想幫我進補,買得起的中藥都放了,雖如此,我仍記得自己曾喝過一次烏骨雞湯。冬日在家熬雞湯,我會想起黑湯入喉,整個口腔泡溫泉,溫暖沁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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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平時在餐桌上究竟端出了什麼呢,無論家中錢包緊張或鬆弛,無論天氣陰冷或燥熱,我們家的餐桌上總是有菜有肉,菜是花椰菜青江菜,肉是豬腳吳郭魚,她也會細心熬煮魚湯,半哄半罵要我喝下。那湯有乳白色住進湯裡,腥味驅離,蔥香味飄然起舞。


我一直沒有意識到我媽的廚藝精髓,直到聽我的香港朋友抱怨起荷蘭婆婆。香港人口味偏好油鹹重調味,我倆在海牙唐人街吃茶餐廳時,她就說起婆婆煮的午餐餐餐蔬食也罷,口味只有柴米缺了油鹽醬醋茶,或許連茶都是超市裡賣的那種淡如水的南非國寶茶。幸好荷蘭婆媳通常不住一塊,否則這餐餐折磨,友人恐怕產後憂鬱。


也是這時,我腦中舞台揭幕,那夜夜堅持上菜的家庭總鋪師,上台領獎那是我媽,在有些家庭則是爸爸,阿公阿嬤,叔叔阿姨。而家庭總舖師最厲害的就是他們做的三星級料理,一星營養、二星美味、三星溫飽。而我愧疚於多年來從看不出這三顆星的光芒。

異國生活後,我和我媽偶爾會彼此分享食譜,甚至養生建議,在天上地上飛來往去的條條訊息和通話,最終都只是在向對方說 「我希望你幸福地活著。」 當然這句話是說不出口的,只是在我們彼此拜訪時,熬進了給對方的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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