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非常確信,會用不同的方式,因著圍繞著書店的人物命運,時空更迭,我將寫下不只是記錄,也不只是喟嘆的續篇——即使只在筆下,這些文章也自成宇宙。它已不是一家店,從文字裡,世界觀產生了,其中有一個「書店宇宙」從純粹的「現身」與「交心」出發,直到「我們曾在那」的扣合。
就在那個轉角,曾經投注許多心力的書店舊址,離這個新家,走路僅不到十分鐘之距。
從美崙搬家到花蓮市與吉安交接處之後,這是最為驚人的發現與巧遇。
書店舊址,目前無人經營。我隱約知道,書店結束後,這裡短暫出現過一兩家餐廳,其中一家的招牌,甚至仍還掛著。這個三角窗地點,因為那不合時宜的招牌,又顯得格外荒涼寂寥了。
在「木心書屋」的日子,雖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與我青年時期緊密相依的書店生活,在腦海裡,依舊鮮明得可以。若每個人的成長時期,能以不同的工作狀態來劃分,在木心書屋的日子,或許是身為長期自由工作者的我,難得找到「實體」歸屬的狀態。
為了記下熱血交織的日子,書店結束後,我用了一整年的雜誌專欄,描繪我與這個書店之間的故事。這些專欄文章之後也收入我的散文集當中,是一種記錄,也是一種召喚。那時候我還不太清楚,召喚能有多少層次、可能。
直到搬了家,多次經過該地,我才重新打開自己的散文集《不要輕易碰觸》,試著「按圖索驥」,回應當年的召喚。也驚奇的發現,已不知多久沒有再讀這本書。是搬家給了我這些契機。
當然,一定記得從美崙騎車到木心書屋的路程。跨越了整個市區,超過半小時的往返(那還是因為花蓮的路況相對單純)如今書店結束了那麼久,我卻離它這麼近。說是造化弄人,未免矯情,「只是現實而已」,似乎又太武斷?從書店開幕的那一天,一直到書店結束,只要我人在花蓮,不管是晴天下雨,那段半小時以上的路程,總是承載著幸福——在憂鬱憤怒的青年時期,能夠對一件事物、一個場所,投以難以衡量的企盼,自己的專業能夠被認可,且被需要著,那份療癒撫慰之情,不曾改變。
木心書屋存在的時間,僅僅兩年,卻無比精實珍貴。作為寫作者,想要善待、不辜負這份時光,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將書店的人事物給記錄下來。那份思念,如今居然在現實中離我這樣的靠近。也得要過了這些年,更多的面對到際遇與緣分的現實,才能理解這看似弔詭甚至有些諷刺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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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重讀,舊地再訪,已沒有太多喟嘆,我也成長了,不再單純的依戀著一種情緒。慶幸自己書寫了這些,然而,一切都是現實的痕跡而已,或許。就像書店結束時,我知道那是必然的、無能為力的。
書店的好友們,在這二十年間,逐漸沒有聯絡了。我們一眾,在沒有智慧型手機的年代相識,需要來到實際的書店裡,一起聊書、看電影、聽音樂,更多的聊生活。書店結束,熟客們互留聯繫方式,卻在更加容易找尋到彼此的時代裡,斷了聯繫。
一個集會的場合還是重要的。人在人情在,一家店,何嘗不是如何。不是找不到彼此,只是隨著時間,脫離了那層關係。
作為寫作者,若無法將種種「現實而已」用不同說法一次次呈現,那麼,忘記的不只是生命裡重要的部分,對於文字的觀點跟慾望,也會感到相當疏離吧。逐漸的,沒有語氣了,不感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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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讀我曾寫下的「木心書屋」,我既感受到深深認識這些人,也感受到,我不敢再說自己認識他們了。我曾經非常確信,會用不同的方式,因著圍繞著書店的人物命運,時空更迭,我將寫下不只是記錄,也不只是喟嘆的續篇——即使只在筆下,這些文章也自成宇宙。它已不是一家店,從文字裡,世界觀產生了,其中有一個「書店宇宙」從純粹的「現身」與「交心」出發,直到「我們曾在那」的扣合。
不是美化,沒有化妝,文字裡的鏡頭,全是真切的,卻也因為時空,與現實抽了真空。只是沒有想到這個續篇的開啟,是因為搬家,如此現實的因素。
大家走散了,在現實裡,看上去,說起來,也是多麼輕易而不意外的事。
筆下眾多蒙太奇串接而成的敘事,一顆長鏡頭照映著夜裡溫暖黃光的小屋人情,沒寫下的還很多,望著半廢棄的舊地,我意識到,那個宇宙不會消失,這個地方也不會消失,兩者不必有必然的現實關。離散成了一種純粹的過程。沒有太多需要強說愁的部分。
所以,更必須要寫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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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招牌上的“peace 663”,意指「和平路663號」。位置上,它是不會消失的。
如果現在開著,會不會很棒呢?有了社群的時代,經營起來,會不會更加容易呢?如果,我能步行到書店,有機會在peace 663的招牌下,打開那扇玻璃門,腳步是否會更輕盈呢?
也曾想過這些,卻不曾駐足停留,不曾原地哀悼。是不忍,或是不甘?
再一次因為等待紅綠燈,將目光投往曾經的書店,如今的蒼涼光景提示著我,做過的夢,儘管有再多想說,有很多的美化,很多的離奇,燈號一旦變了,就得走。
不是不敢紀念懷想,經歷了夠多或者太多,再也無自以為是的認定。如果書店重開,人物再次相聚,會不會反而更顯滄海桑田?
或許這是文學的用處。我仍有選擇,我仍選擇述說。那個宇宙了,我可以不管現實——不,我可以建構現實。
沒有什麼比起建構現實更為重要的事情,歷史與時間裡,一個個現實,在曾經歷過書店時光的人們之中,各自發酵,哪怕時間沒有答案,而現實難追,透過這些微小的說法,書店仍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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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共情與節制之間,也許有那麼一時一刻,因為述說方式的改變,自認為珍貴無可替代的故事,成為了養分,而不是主題。我們不再輕易以為自己無情,或世間無情。那一時一刻之間,每一個共感的說書人,走過一樣的景色,理解現實殘酷之後,匯聚成某種意念。
有相似經歷的人們,在同樣的時空之中,有能力維繫那份共振,而不需要感到惋惜。
而原來,我已經走了這麼久,只為了各種路途上的重逢。無從選擇相遇與離別,我能做的,就是選擇繼續說。只要繼續說,就能成為另一種現實,故事就會存在。無需對抗,無需添湊,在現實之中,特定宇宙裡的各樣人事物,仍能運行,以豐沛的情感與最為私密的個人體悟,各自巧遇,跨越地理距離,走過時間,即使無法於現實中再相會,又或者如我突然的回到現場,頻率不會消失,只要繼續思念,繼續寫。
那是我們在理解現實後,仍能擁有共感的選擇。我選擇,繼續寫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