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祠上的崩坡,去年放下種子球,如今已發芽。(攝影/鄭育慧)

唸出植物的真名

從最開始的種子球、種子串,到現在的種子網,種植方式不斷更新改良。這處崩地的後方道路有個福德祠,福德祠再上方的邊坡,一年前放下的種子球,如今已長出繁茂綠葉,是構樹、羅氏鹽膚木和密花苧麻。

文.攝影:鄭育慧

為種子網填料。(攝影/鄭育慧)
完成填料後,將開口車縫起來,形成種子網。(攝影/鄭育慧)

回想起來,我和財哥的認識很奇妙,高中時,我時常翹課去圖書館,或是一個人在校園裡閒逛、觀察動植物。

我拍下各種植物和昆蟲的照片,再去找生物老師請教:「這是什麼植物?」

也問了許多怪問題,例如:「榕樹上的螞蟻為什麼要舉尾巴?」

高三畢業前,生物老師聽到我這位喜愛翹課遊蕩的學生,即將去花蓮讀書,很開心地說起他在中山大學有一位很優秀的學弟,研究植物分類,植物辨識能力非常強。這位學弟正在花蓮,剛完成東華大學環境學院的博士學位,老師熱切地想介紹我們認識。

大一開學不久,我修了一門生物多樣性概論,其中一堂課,授課老師邀請一位研究植物的老師來演講,但講座當天,講師卻遲遲沒有現身。

當助教打的電話終於撥通,他對大家宣布:「講師說他現在在合歡山耶!」同學們哄堂大笑,講座只能延期。

大家在教室裡等了許久,老師很無奈地苦笑,對助教說:「我不是跟你說過,要提醒他嗎?」聽起來老師有猜到,講師有可能會忘記來講課。

在財哥和我原訂該在課堂巧遇的那天,財哥翹課了,很專心在野外,和高山植物在一起。

我有注意到這位講師的名字,剛好就是生物老師提到的學弟,後來我都稱他財哥。

木林老師下到陡坡,照顧先前鋪下的種子網。(攝影/鄭育慧)
為種子網澆水。(攝影/鄭育慧)

把崩壁上的原生植物種回來

像我這樣的普通人看植物,通常只認得一片綠,但財哥唸得出路邊所有植物的拉丁學名,像在唸咒語。

每次和財哥一起走在路上,或是進到山裡,看向那些我無論查過再多次,但卻始終記不得名稱的植物,再聽見財哥念得起精確的咒語,我總覺得,或許辨識植物和學習魔法一樣,是需要天賦的。

有次和財哥一起去石梯坪調查,發現他站在沒有道路的荒山野嶺,身處密集的叢林,還能用望遠鏡觀察遠方的附生植物,說出各種藤蔓與蕨類的名字。這樣的能力,除了來自天賦外,財哥必定花了極大量的時間觀察植物、投入研究吧。

去年有天,我接到財哥的電話,他說他正在做崩塌地的邊坡植物復育,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他正和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公路局合作,想把崩壁上的原生植物種回來。

太魯閣國家公園以險峻陡峭的峽谷地形著名,在那些近乎垂直陡降的山壁,邊坡本就容易崩落,導致上方的植物難以穩定生長,尤其2024年0403地震過後,許多道路的邊坡瞬間坍方得更嚴重。

財哥說,在外來植物已經普遍入侵的情境下,如果放任環境自然消長,這些光禿禿的邊坡,未來有可能會長出銀合歡純林。

所以在銀合歡的種子到來之前,如果我們率先鋪上各種原生植物的種子網,雖然短期內可能看不見顯著的成效,但十年、五十年過後,我們會有物種豐富的原生山林。

財哥現在是慈濟大學的老師,本名張木林,人如其名。為了做邊坡植物復育,他帶學生和志工們走進山裡,認識各種原生植物,並在適當的季節採種、以不同方法處理種子,再將種子混入土壤,帶到崩塌地種植,讓原生植物有機會重新生長回來。

充滿種子的土壤,有些已發芽。(攝影/鄭育慧)
剛發芽的月桃葉,非常小巧。(攝影/鄭育慧)

種子球、種子串,到種子網

這天和老師的研究室約好,一起來到太魯閣國家公園,參與種樹。

進閣口前,我們先到五金行採買塑膠管,作為「填料」的導管。「料」是指含有多種植物種子的土壤,我們將料裝進可自然分解的麻布袋。

麻布袋已經先用草繩固定開口,下方以棉線車成條狀分隔。只要將管子插入麻布袋,再讓土壤順著水管往下填充,整個袋子便能均衡飽滿,成為種子網,像可移動的、營養豐足的菜田。

我們抵達崩落的道路,將裝好的種子網鋪上崩塌地,期待這些植物漸漸發芽茁壯,可以避免表土流失,抵禦單一外來種無盡擴張的勢力,展現生命多樣的魅力。

旁邊已有幾張先前放下的種子網,長出茂密的新芽,初發芽的種子,大多數我只能認得出是單子葉或雙子葉植物,只有少數隱約猜得出來,例如白匏子,初生的嫩葉覆蓋一層白毛,白背的葉子非常小巧。

以往遇到充滿香氣的植物,我總是喜歡搓揉葉片,讓香氣散放,但眼前稚嫩的月桃葉,只有我的拇指指甲大,怎麼看都不忍心傷害它。

另外在腳邊、被我認作雜草的,是已經長大的扭鞘香茅,長長的葉片,比一般料理中常見的香茅更纖細,纖維也十分堅實,搓揉即散發彷彿檸檬的清香,讓心情靈活躍動起來。

崩坡陡峭,財哥像山羊一樣行走在陡坡上,小心接過我們遞給他的灑水壺,輕輕為新鋪下的種子袋澆水。

從最開始的種子球、種子串,到現在的種子網,種植方式不斷更新改良。這處崩地的後方道路有個福德祠,福德祠再上方的邊坡,一年前放下的種子球,如今已長出繁茂綠葉,是構樹、羅氏鹽膚木和密花苧麻。

我們在下坡處種植新的種子,看著上方曾經同樣光禿崩落的邊坡,如今已綠意盎然。奧秘的生機、豐富的物種多樣性,我大概一輩子也難以窮盡,內心很期待下次參與採種,透過實地接觸,認識更多原生於這塊土地的綠色生命。

回想起過去,曾經幾次和財哥進到都蘭山裡,尋找臺灣原生的橘子。步道狹小,山林廣大,但即便在起霧的密林裡,財哥也總是能找到臺灣香檬(Citrus depressa)。

在整片荒野森林裡,找到一顆原生小橘子,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情?當香檬就在眼前,甚至聞得見香氣,我忍不住猜想,一定是財哥的咒力太靈,因此只要掌握名字、念出真名,就能自動召喚植物本體。

白匏子,Mallotus paniculatus,羅氏鹽膚木,Rhus chinensis var. roxburghii,駁骨丹,Buddleja asiatica,扭鞘香茅,Cymbopogon hamatulus⋯⋯張木林老師果然會魔法,在崩塌之地,重新召喚出臺灣原生的山林。

種子網上的新芽,可能是蟲屎。(攝影/鄭育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