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譚玉芝)

玉里冬日之花

一片綠中出現了不尋常的樣狀,上尖下圓,像鳥喙一樣的花苞,顏色呈現淡粉色,也不怎麼起眼,花兒出現開始展現植物的不同,它是如何長出來的?什麼時間長出來的?這中間的天氣如何變化?才使它開始露出這些訊息?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在這樣的冬日有著暖暖陽光的時間點,逐漸開出從白到粉紅綻放成鮮麗紫紅的花柱。

花藝老師總是要我們師法自然:

「自然界的植物葉子向陽而生,花朵總是依傍著葉子開放,紅花有綠葉來襯,枝葉參差,才會自然。」

那時我還住在「我家前面有小河,後面有山坡」的三合院宅子裡,屋子前面有溝圳水潺潺流過,一眼望去無垠的稻田直達海岸山脈,覺得老師很無聊,把活生生的植物摘下來,放到花瓶裡,左剪右剪地撥弄來撥弄去,放在家裡仿造自然,簡直自嗨。

(攝影/譚玉芝)

我曾經是擁有許多植物的好野人

等我回到城市,看著市場的賣花攤子,每日推出固定的花兒,菊花、香水百合、桔梗、玫瑰,總是下不了手,切花固然無罪,但我老覺得它們是不是太沒個性了?為了符合城市人的審美,端正規矩無瑕疵,且我家種的植物都不會開花。

不是我太挑剔,我曾經是擁有許多植物的好野人,怎堪如今成了無花之人。

不禁回想,這樣的冬日,在我的玉里園子裡,有哪些植物開花呢?

冬天雜草生長的速度降低,增加了我的怠惰,秋收冬藏,難得到了冬天,雜草不再瘋長,我看著仍然不甚整潔的園子,至少呈現出一種錯落之美,甚至,慢慢地給了荒涼冬日增添許多意外的禮物。

多了時間在家屋駐足欣賞,門口那排很會拓生的蘆薈,它們整排站齊了,充滿生命力,尤是可愛的從蘆薈中心抽出一支支穗生的花,小小的花朵橙紅色,在風中像旗杆般微微搖曳,它們是最親切可人的冬日迎賓者,不避施肥也無需剪枝,經過的車輛都是自家親戚跟老鄰居,看到花兒也會歡喜吧!到了在冬天就開出一整個風格。

(攝影/譚玉芝)

一片綠中出現了不尋常的樣狀

前院的園子裡總有一棵看不懂的草本植物,孤零零地站在茄苳與桂花樹之間,黑黑小小瘦瘦地也不起眼,只知是阿嬤留下來的,就讓它繼續佇立園中,反正也不需要照顧,話說回來,我們也從來不曾真正照顧任何植物,不小心被我這黑手指照顧的,反倒遭殃。那天,吸引我注意的是它長出來的花苞。

一片綠中出現了不尋常的樣狀,上尖下圓,像鳥喙一樣的花苞,顏色呈現淡粉色,也不怎麼起眼,花兒出現開始展現植物的不同,它是如何長出來的?什麼時間長出來的?這中間的天氣如何變化?才使它開始露出這些訊息?完全不知道,只知道,在這樣的冬日有著暖暖陽光的時間點,逐漸開出從白到粉紅綻放成鮮麗紫紅的花柱。

我蹲在花前面,從頭到腳仔細地觀察,花兒果然是吸引動物的,若非它的鮮艷色調,排序得層層有序,用盡植物本株的最大能量,發揮在花朵上,如何能讓我這龐然有眼無珠的人類,發現它的存在?更遑論藉著蜜蜂蝴蝶授粉的機會了。

「是狗尾草花兒啊!」我藉著美麗的花朵,終於知道它的名字,也算認識了一個朋友。

阿嬤從來不種沒有價值的植物,稻埕前一排順著時節開花的籬笆,為了阻隔外界保護隱私之外,也有著含笑、七里香、非洲櫻桃樹林、變葉木等等植物,顏色差異不大,但開出來的花香氣沁鼻,是站立在第一排門面的責任,至於園子裡的狗尾草:

「那個根挖起來煮排骨湯,冬天吃很補喔!」阿嬤回來看到它說。

狗尾草,專門給青少年轉骨長大人用的,成人們到冬天進補,感謝阿嬤的無私建議,我們留著它觀賞即好,如此矮而不起眼的植物,能開出如此璀燦的花,讓我看得目眩神迷,開心至極,就是冬日大補之物。

(攝影/譚玉芝)

植物在宇宙間釋放訊息,與人體小宇宙共同震動

並不是所有的花都能讓我們認識,也不是所有的花能夠讓人欣賞,那棵站在後方邊界葉片像楊柳的樹,因為離我們太遠了,平常除草到那裡的時候,我們都累得人仰馬翻,這棵沒有動靜的柳樹,靜靜地待在大後方成了界線的樹,也不需修剪,似乎沒有果子招搖讓動物起貪念,也是在此時不經意的發現它開花。

色彩鮮豔紅似辣椒紅,花形也不得我欣賞,再加上戍守邊疆,只得一張照片另加谷歌補償,原來是…縱使如此,還是忘了它的名字。

更有另一邊界土坡野生越來越壯大的樹,因著我們不懂,遂令其更加毫無邊際感的霸地為主,我看它樹形不佳,葉片也不美,能做什麼呢?把它連根拔起又太狠心,園子還有空間,給人家一方之地也無礙不是嗎?

它回報我的是一朵朵也不怎麼令我喜愛的陌生的橘色的花,沒有美麗的姿態,也查不出來到底大名為何,我…哎,當我沒說。

園子裡的花沒人照顧自開自放,唯有主人們自得其樂,但我的農夫朋友們種的花可就不同了,隔壁綠手指表姑曾經秀了一次絕技給我看。

潺潺圳水流過的地方,怕人們失足掉落水中設置鐵欄杆,欄杆旁的窄小土壤不過幾十公分,出現了一叢叢盛開的菊花,那日早晨踏出園子外,便看到天光下一朵朵或含苞或盛開的粉菊花,漸層的花色像天然的暈染,一層層地分布在花瓣上,隨著日光的慢慢變強,花色也跟著變濃艷。

植物的內涵不只是在書本上的知識,而是細心觀察下,直接給我的自然課程,古代沒有科學儀器,可以發現植物能量,進而跟身體產生療效的植物高人們,他們必然感受到,植物在宇宙間釋放的訊息,放到人體的小宇宙中產生的共同震動,形成的互相補足。

(攝影/譚玉芝)

一段與花魂相扣的日子

或許,我在冬天缺少了陽光的照耀,也缺少了陽氣,形而上就需要花朵的能量,冬日開放的花朵,提醒我,狗尾草補氣,菊花養目,更重要的是,綠手指表姑的一句話:

「我就是看它漂亮,跟姊姊要了兩株,也沒什麼看顧啊!只是幫它摘掉黃葉,澆點水而已,它就開得那麼好。」

原本就是如此,我點頭微笑,讚嘆道法自然。

從園子裡的花進而推展到鄰居的花兒,在放眼溝圳前面收割稻穗後,種植的油菜花,灰撲撲的冬天景色唯有田裡黃的發亮的油菜花,能夠讓人享受一眼望去無垠的美,那是一代一代種田人的辛勞與記憶的植物,金牌朋友曾經形容幼時油菜花開的回憶,更別說我從小常聽現在到天上做仙的爸爸,說起揚州老家,冬日田裡量金黃的油菜花景象。

層層疊疊代代相傳的記憶,人類跟植物的生命互生相依,玉里冬天開的花,都一一留在心坎上,那是時間的印記,是一段與花魂相扣的日子,也是老天爺給的禮物,豈止是冬日花兒想告訴我的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