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AZMOM)

植物和人類一樣有視覺

儘管植物和動物已經各自獨立演化了數十億年,它們的視覺系統還是有一些相同之處。動物和植物都含有一種叫做「隱花色素[1]」的藍光受體。植物體內的隱花色素不會引起向光效應,但在植物生長調控中,它可以行使其他幾種功能,其一就是控制植物的生理時鐘。

為了生存,植物必須對周遭視覺環境的動態瞭若指掌。為此,它們需要知道光的方向、強度、持續時間和顏色。毫無疑問,植物可以察覺人類可見的(和不可見的)電磁波。我們只能感知波長範圍較窄的一段電磁波,植物卻能感知到波長更短或更長的電磁波。不過,儘管植物能看到的光譜波長範圍比我們能看到的寬廣得多,它們卻看不到圖像。植物沒有神經系統,不能把光訊號轉化為圖像,但能轉化成調控生長的種種指示。

植物可將視覺訊號轉換成生理上可識別的指令

植物沒有眼睛,正如我們沒有葉子[2]。但是我們和植物都能察覺到光。

視覺不僅是察覺電磁波的能力,也是對這些電磁波做出反應的能力。我們視網膜上的視桿細胞和視錐細胞會察覺到光訊號,把訊息傳遞給大腦,然後我們便能對這些訊息做出反應。

植物同樣可以把視覺訊號轉換成生理上可識別的指令。達爾文種下的加拿麗鷸草如果只會用莖頂看到光,是不夠的──它們還得吸收這些光,然後透過某種方式轉換成指令,告訴莖部要彎曲。它們需要對光做出反應。由多種光受體產生的複合訊號可以讓植物在變化的環境中,將其生長調節到最佳狀態,這正如我們的四種光受體可以讓我們的大腦感知到圖像,讓我們能解釋周圍環境的變化,並做出反應。

從一個更寬廣的視角來看,植物光敏素和人類的感紅光視蛋白並不是同一種光受體──雖然它們都吸收紅光,卻是不同的蛋白質,有著不同的化學成分。我們用來作為視覺媒介的光受體,只能在其他動物體內發現;黃水仙用來作為視覺媒介的光受體,則只能在其他植物體內發現。不過,植物和人類的光受體有一個共通點:它們都是由一種蛋白質和一種與之連結、能吸收光線的色素分子所構成。受限於自然條件,光受體要發揮作用,一定要採取這種結構。

(攝影/AZMOM)

隱花色素控制植物的生理時鐘

但是,凡事總有例外。儘管植物和動物已經各自獨立演化了數十億年,它們的視覺系統還是有一些相同之處。動物和植物都含有一種叫做「隱花色素[3]」的藍光受體。植物體內的隱花色素不會引起向光效應,但在植物生長調控中,它可以行使其他幾種功能,其一就是控制植物的生理時鐘。植物跟動物一樣,具有名為「生理時鐘」的內在時鐘,和正常的晝夜週期同步運轉。對人類來說,這種生理時鐘調控了我們生命的各個方面,比如何時感到飢餓,何時需要洗澡,何時筋疲力盡,何時又覺得精力十足。這種每天發生的身體行為變化,叫做「晝夜節律」,因為即使把我們關在完全照不到陽光的封閉房間裡,這些變化仍會大致以二十四小時為週期循環往復。跨越半個地球的飛行會使我們的晝夜節律和晝夜訊號不再同步,也就是時差。晝夜節律可以被光照重新調節,但需要幾天時間,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待在有光照的室外,會比待在陰暗的飯店房間裡更快把時差調過來。

隱花色素這種藍光受體,主要的功能就是根據光照來重新調節我們的晝夜節律。隱花色素吸收藍光,然後向細胞發出訊號,表示現在是白天。植物同樣也有內在的生理時鐘,可以調控許多生理過程,比如葉片的運動和光合作用。如果透過人為改變植物的晝夜週期,它一樣會有時差反應(雖然不會發脾氣),需要花幾天時間才能重新調整過來。例如,如果正常情況下,植物的葉片在傍晚合攏、在早晨張開,那麼顛倒它的光暗週期,會讓它的葉片在黑暗中(原本是白天的時刻)張開,在光亮中(原本是夜晚的時刻)合攏。但這只是剛開始的情況,葉片的開合在幾天之內就會調整到跟新的光暗週期同步。

正如果蠅和小鼠體內的隱花色素,植物隱花色素的主要功能也是使外界的光訊號和生理時鐘相協調。在「藍光控制晝夜節律」這個現象的基本層面上,植物和人類是用一模一樣的方法「看到」藍光的。隱花色素的功能居然如此恆定地保留下來,乍看令人吃驚,但若從演化的視角來看就不奇怪了。

早在動物界和植物界分道揚鑣之前,單細胞生物就已經演化出晝夜節律。這種原始的晝夜節律,其功能很可能是為了保護細胞免受高強度紫外線輻射的傷害。當這種早期的生理時鐘運行時,隱花色素的古老祖先監視著細胞周圍的光環境,把細胞分裂調整到夜間進行。直到今天,在包括細菌和真菌在內的大多數單細胞生物中,仍可以發現這種相對簡單的生理時鐘。後來,以這種所有生物都共同具備的光受體為起點,生物的光感繼續演化,便在植物和動物體內形成彼此有別、各具特色的兩套視覺系統。

不過,也許更令人驚奇的是,植物還能聞到氣味……(本文轉載自《植物的感官世界》)

(攝影/AZMOM)

【說說書】

我們的生存完全依賴植物

文:丹尼爾.查莫維茨(Daniel Chamovitz)

全世界的人怎能不對植物懷有興趣呢?畢竟,我們的生存完全依賴植物。而且,植物一直在激發我們的情緒,讓我們吃驚:碩大的巨杉是地球上最大的獨立的單一生物體,一些藻類卻躋身最小的生物之列,而玫瑰毫無疑問能讓所有人微笑。

過去,在植物感覺上的關注有很大部分具有偽科學特性,因此遭到受過嚴肅訓練的科學家連聲痛斥;然而,對於現在的科學共同體和大眾媒體來說,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儘管現在存在國家孤立主義,但令人鼓舞的是,「植物如何對環境做出反應」這個問題在全球激起的興趣也與日俱增。《植物的感官世界》在北京、慕尼黑、舊金山和首爾都成了暢銷書,充分說明理解我們這些綠色鄰居實在是普世的願望。

植物如何用光來調節發育

是啊,全世界的人怎能不對植物懷有興趣呢?畢竟,我們的生存完全依賴植物。在以緬因州森林的木材建造的房屋裡,我們醒來,倒一杯巴西咖啡豆所沖泡出來的咖啡,套上由埃及棉花製成的T恤,在用塔斯馬尼亞種植的桉樹製造的紙上列印報告,用汽車把孩子們載到學校──而這汽車的輪胎由非洲的橡膠製作,使用的燃料則是汽油,也是由億萬年前死去的蘇鐵植物轉變而成。從植物中提取的化學物質可以退燒(想想阿斯匹靈)或治療癌症(紫杉醇)。小麥引發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而卑賤的馬鈴薯引發了大規模移民。而且,植物一直在激發我們的情緒,讓我們吃驚:碩大的巨杉是地球上最大的獨立的單一生物體,一些藻類卻躋身最小的生物之列,而玫瑰毫無疑問能讓所有人微笑。

一九九○年代,在我還是一個耶魯大學的年輕博士後研究員時,我就開始對植物和人類感覺的相似處懷有興趣。我本來很想研究一種植物特有、和人類生理無關的生物學過程(我家出了六名博士,全都是外科醫師,這大概是我對這個成長環境做出的反應)。於是,植物如何用光來調節發育這個問題就深深吸引了我。在研究中,我發現了一組獨特的基因,為植物在判斷周邊是光亮還是黑暗時所必需。後來我又獲得一個完全在研究計畫之外的發現:在人類DNA中,也能找到同樣的一組基因。這讓我大為驚異。由此就引出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這些表面上是「植物特有」的基因,在人體內有何作用?多年之後,透過大量研究,我們現在知道,這些基因不只在植物和動物體內都存在,而且都用來(在其他發育過程中)調節對光的反應!

這讓我意識到,植物和動物之間的基因差異,並不像我原來想的那麼大。當我的研究課題從「植物對光的反應」演化為「果蠅的白血病」時,我開始探索植物生理和人類生理的相似之處。我發現,即便沒有一株植物知道如何說出「西摩爾,餵我!」但的確有很多植物「知道」不少東西。

(攝影/AZMOM)

植物是比很多動物都更複雜的生命

實際上,那些在你家後院就能找到的花草樹木,都具備極為精密的感覺系統,只是你沒去留意而已。大多數動物能夠選擇環境,在風暴中尋找掩蔽之處,尋覓食物和配偶,或是隨季節變化而遷徙;然而植物不能運動,無法移向更好的環境,它們必須有能力抵擋和適應持續變化的天氣、不斷霸占自己領地的鄰居,以及大舉入侵的害蟲。因此,植物演化出了複雜的感覺和調控系統,這使它們可以隨著外界條件的不斷變化而調節自己的生長。榆樹必須知道它的鄰居是不是遮住了它的陽光,這樣它才能想辦法朝向有陽光的地方生長。萵苣必須知道是不是正有貪婪的蚜蟲打算把它吃光,這樣它才能製造有毒的化學物質來殺死害蟲,保護自己。花旗松必須知道它的枝條是不是正在被猛烈的風撼動,這樣它才能讓樹幹長得更強壯一些。櫻花樹則必須知道什麼時候開花。

從基因層面來看,植物是比很多動物都更複雜的生命。在整個生物學領域,那些最重要的發現中,就有一些是透過研究植物而獲得的。羅伯.虎克在一六六五年使用他製造的原始顯微鏡研究木栓時,第一次發現了細胞。在十九世紀,葛利格.孟德爾用豌豆得出了現代遺傳學定律。二十世紀中葉,芭芭拉.麥克林托克則用玉米揭示了基因的轉座(跳躍)現象。現在我們知道,這些「跳躍基因」是所有DNA的特徵,而且和人類癌症密切相關。還有,我們都知道達爾文是現代演化論之父,而他的某些重要發現,就屬於植物生物學這個專門領域,其中有不少發現會在本書中加以介紹。

植物無腦,卻不時進行交換

顯而易見,我對「知道」這個詞的用法不合傳統。植物並沒有中樞神經系統;任何一株植物都沒有腦,不能協調來自它全身的訊息。然而,植物的各個部位仍有著緊密的連結;與光、空氣中的化學物質及溫度有關的訊息,持續不斷地在根和葉、花和莖之間進行交換,使植物更能適應環境。我們不能把人類行為與植物的活動方式兩者劃上等號,但當你在本書中看到那些通常只用於人類經驗的語詞時,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用心。我在探討植物「看到」或「嗅到」什麼時,並不是在聲稱植物有眼睛或鼻子(或是能對外界刺激產生情緒的大腦)。但我相信,這些用語有助於敦促我們以新的方式思考視覺、嗅覺、植物的本質,以及那個終極問題──我們是什麼?

在《植物的感官世界》這本書中,我描述了感覺訊息是如何被感知的,它是怎麼得到處理的,以及對植物來說,這種感覺的生態意義何在。在每一章中,就所討論的感覺,我還同時提供了歷史的和現代的理解視角。

既然知道了植物的用處,為什麼我們不花點時間,多了解一下科學家已經在植物身上取得的發現呢?讓我們開始一段探索之旅,去看看植物內在生命背後的科學吧。首先我們要揭露的是,當植物在你家後院一動也不動地消磨時光時,它們都看到了什麼。(本文轉載自《植物的感官世界》,主標和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照片亦為本刊所配,而非原書之照片。)

(照片提供/寶瓶文化)

書名:植物的感官世界(What a Plant Knows: A Field Guide to the Senses)
作者:丹尼爾.查莫維茨(Daniel Chamovitz)
翻譯:劉夙
出版: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6/3/13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6877?sloc=main

【作者簡介】

丹尼爾.查莫維茨(Daniel Chamovitz),以色列植物遺傳學家。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於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取得遺傳學博士學位。現為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學校長。

曾任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嗎哪植物生物科學中心主任,並前往耶魯大學及西雅圖「福瑞德.哈金森腫瘤研究中心」擔任訪問學者,也曾在全球的植物園舉行講座。

其研究主題包括植物與果蠅,於國際知名期刊發表多篇相關研究論文。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NPR)、英國廣播公司(BBC)及多家媒體,包含《華爾街日報》、《波士頓環球報》、《紐約客》、《紐約書評》等報章雜誌,皆曾詳細報導其研究工作。

[1] 「隱花色素」(cryptochrome)這個名字,實際上出自魏茨曼科學研究所(Weizmann Institute)的喬納森.葛雷瑟(Jonathan Gressel),他曾講過的一句饒有趣味的雙關語。葛雷瑟一直在研究「隱花」(cryptogamic)植物對藍光的反應。隱花植物是地衣、苔蘚、蕨類和藻類等植物的統稱(後面我們馬上會知道這個名稱的意義何等重要)。但是,就跟當時所有以其他生物體為對象來研究藍光效應的研究者一樣,葛雷瑟也不知道藍光受體是什麼。

即便人們花了幾十年時間,千方百計想把這種受體分離出來,卻都沒有成功──它彷彿有一種「隱蔽」(cryptic)的本質。葛雷瑟毫不掩飾他愛講雙關語的喜好,建議把這種尚未確定的光受體叫做「隱花色素」。讓他許多同事惱火的是,雖然隱花色素最終在一九九三 年被分離出來,從此不再「隱蔽」,但葛雷瑟取的這個俏皮名字現已成為正式的學術用語。──作者注

[2] 綠藻是形態最原始的植物,它們具有名為「眼點」的胞器,可使藻細胞感知光線在方向和強度上的變化。眼點現已被視為自然界中形態最簡單的眼睛。──作者注

[3] 「隱花色素」(cryptochrome)這個名字,實際上出自魏茨曼科學研究所(Weizmann Institute)的喬納森.葛雷瑟(Jonathan Gressel),他曾講過的一句饒有趣味的雙關語。葛雷瑟一直在研究「隱花」(cryptogamic)植物對藍光的反應。隱花植物是地衣、苔蘚、蕨類和藻類等植物的統稱(後面我們馬上會知道這個名稱的意義何等重要)。但是,就跟當時所有以其他生物體為對象來研究藍光效應的研究者一樣,葛雷瑟也不知道藍光受體是什麼。

即便人們花了幾十年時間,千方百計想把這種受體分離出來,卻都沒有成功──它彷彿有一種「隱蔽」(cryptic)的本質。葛雷瑟毫不掩飾他愛講雙關語的喜好,建議把這種尚未確定的光受體叫做「隱花色素」。讓他許多同事惱火的是,雖然隱花色素最終在一九九三 年被分離出來,從此不再「隱蔽」,但葛雷瑟取的這個俏皮名字現已成為正式的學術用語。──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