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裡,我一下變成石頭的形狀,一下變成禿頭鯊的形狀,原來當我不再是我自己,鰕虎微微張開的嘴也可以是完美貼合的石縫,這讓我感覺很快樂。我打量一隻兔首禿頭鯊,像打量一扇通往陌生過去的門。牠眼裡藏著童年做過的夢……
那天我跟四格山上大到塞不進鏡頭的林鵰說了再見後,立刻溜下山,驅車前往路程40分鐘外的八嗡嗡溪。
到的時候,穩翔和香伶已經趴在河道裡,幾米之遙就是遍布岩石的出海口,水面上露出兩個因穿著水母衣而呈現深藍色的橢圓背影。

像一隻沒有吸盤的魚,在河道裡左碰右撞
早上我看艷陽高照,決定只穿了一件背心就出門,結果下水之後「y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e」的慘叫聲貫穿了整條東海岸,後來是香伶主動借我防寒衣,我才變成整條溪最不怕冷的動物。
由於患有近視又不擅於配戴隱形眼鏡,半年前我特地上網訂購配有度數的面鏡,還配有呼吸管,結果不知道是呼吸管太硬或是頭髮太長,還是什麼原因,不管怎麼調整,溪水總是從無法察覺的縫隙悄然滲進面鏡,我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像一隻沒有吸盤的魚,在河道裡左碰右撞。直到換上香伶借我的呼吸軟管,我才感覺自己長出了鰓。
基於某些原因,我通常不願在水下活動時塗抹防晒乳。溪的溫度也讓人遺忘紫外線的穿透性。溯溪鞋踩踏揚起砂粒,陽光穿過大口湯鯉的影子,照進日本禿頭鯊透明的身軀,也照進我的內心。彼時我感到自己水裡不復岸上的笨拙,我不確定是因為水托舉起人體的重量,還是因為讀過龍貓在〈雨的孩子〉所寫的:「溪流湧動中我感到自己變得透明」,所以我真的變得透明了。我願意相信是後者,好的文字可以使隱匿的心緒浮現輪廓、將沉重的事物轉為輕盈。好的文字具有魔法,我渴望擁有魔法。

在水裡,世界變得好小,宇宙變得好大
正前方的大石頭左側黏了一隻日本禿頭鯊,右側也黏了一隻日本禿頭鯊,底層的小卵石到處都黏滿了禿頭鯊,我伸手想去摸,日本禿頭鯊彈了起來,背對著我降落在十公分外的石頭上,如是重複。河裡下起稀稀落落的冰雹。
穩翔和香伶擠在石縫間,我靠過去,穩翔指著底質,一條約莫兩根手指粗的塘鱧趴在水底。
「你看到了嗎?」
嗯嗯啊啊,嗚嗚咽咽。我們在水中用咬著呼吸管的嘴交換字句,人的語言在水中帶有一種寂寞的質地,不過彼時我並不覺得寂寞,只是感到興奮,香伶以鏡頭向牠逼近,穩翔像是再也不會見到牠一樣,嘗試在水裡用些什麼複雜的詞彙描述牠。
牠的寬闊背脊抹有黃白色調,體側有小而緻密的黑色斑點,頭頂寬扁,吻端微尖,鰭土黃中帶有透明。
是褐塘鱧嗎?
想在水中保持寬闊的觀察空間,這個想法本身就是不實際的。溪對空間擁有絕對的主宰。起初我想逆著水流看,很快就耗盡體力,被水推歪,遂一起擠在石頭之間,三顆心緊貼彼此,水從背上經過,我們是三隻彆扭奇怪的大鰕虎,三顆地質年代年輕的小石頭。
一隻兔首禿頭鯊彈起,緩緩落在前方的石縫間。水流好強,我試圖靠近,抱著石頭,左右手交替,在溪底笨拙地爬行。從水底望向天空,水生生物與人呼吸的交界,沙粒成石,石頭成山,當然它們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我只是想告訴你,在水裡,世界變得好小,宇宙變得好大。

家庭是石縫,學校是石縫,研究室也是石縫
下水前,我的形狀是硬的,我不擅長捏塑自己的形狀,走到哪裡撞到哪裡,久了便斑駁不已,但形狀依舊沒什麼變化,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尋求適合安放的石縫,可是要找到契合的石縫實在很困難,家庭是石縫,學校是石縫,研究室也是石縫。經年累月之下,我不僅沒找到完全契合的石縫,還充滿了莫名的委屈。
在水裡,我一下變成石頭的形狀,一下變成禿頭鯊的形狀,原來當我不再是我自己,鰕虎微微張開的嘴也可以是完美貼合的石縫,這讓我感覺很快樂。我打量一隻兔首禿頭鯊,像打量一扇通往陌生過去的門。牠眼裡藏著童年做過的夢,嘴裡守著少年時說過的謊,八嗡嗡溪的水從身旁經過,把這些千千萬萬的雜緒帶走,兔首禿頭鯊遂清醒過來,察覺到有人靠近,嗖的一下彈走了。
說實在,只要趴到溪底,我不在乎變成哪種形狀,樹葉或魚糞,即使是白鼻心的尿,都可以,只要不是我自己就好。龍貓過世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嘗試成為他,但距離把形狀捏塑成他的樣子,總是差了一點。因為那樣的形狀需要很多很多的溪水、魚叉,需要連身防寒衣跟害他在水裡掛掉的青蛙狀,需要一場又一場的工程說明會,需要追隨吳明益老師的委屈巴巴小狗眼神,也許還需要無數個充滿珍奶與雞排的熱量電影之夜。
或許將來,我會以近乎虔誠的姿態膜拜每一粒沙,並相信無機的石頭總會起身行動,直到自己的腹部也長出吸盤。不過現在,我就只是趴在溪底,跟一條日本禿頭鯊對視,牠露出一枚別緻的假笑,像是一邊盯著我晒傷的臉頰,一邊問我到底在呢喃些什麼奇怪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