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Poe Chen)

碩鼠碩鼠,勿傳吾疾

氣候變遷造成高緯度地區冬季溫度上升,可能讓鼠類的繁殖期增長;雨量的不平均分配更是使鼠類每年可利用的食物資源劇烈動盪。於是,在變動中的環境下,鼠類族群量的生態系統調控也就更難掌握,而相關疾病的預測也變得困難。

當我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打算先去樓下的鹽酥雞店買一袋炸物。領取完等候號碼牌後,我就站在馬路邊等餐。這時,有隻迅速移動的黑色物體閃過,鑽到了蓄滿洗碗水的水桶邊。牠停了下來,一點一點地走向水溝蓋,鑽入隙縫中,消失在路面上。這時,老闆叫喝著,我的鹽酥雞炸好了。
在我忘記這隻神秘客前,我想快點筆記下來。依據牠的尾長與體型大小,牠可能是一隻溝鼠(Rattus norvegicus)。牠是如此迅捷地出沒在不小心遺落食物的小吃攤邊,好像一個禮貌的侍者負責任地清理掉食物殘渣;但可能是因為馬路邊吧!我並沒有多少驚訝的心情,事實上,我已經看到這景象不下數百次,就像人來車往的日常風景。
但如果是火鍋店呢?燒肉店呢?牛排館呢?想必是要嚇死許多客人。

新發現的鼠媒疾病越來越流行

很矛盾的是,鼠蹤帶來了瞬間極高的恐懼感,但也同時帶來刻意的遺忘。世界上每一個國家的都市地區都少不了老鼠,甚至是因為都市的發展才造就了穩定的老鼠族群。老鼠與人類居住共存的歷史遠在都市建造之前;在大約八千年前,人類聚落開始收藏穀物與定居一地開始,考古學研究也發現了與人類伴生的鼠類骨骸。久之,有些許種類的鼠類漸漸也高度適應了都市環境,例如家鼷鼠(Mus musculus)、亞洲家鼠(R. tanezumi)及溝鼠,善於在人類聚落利用穩定的水源、食物和遮蔽空間,也漸漸演化成適合在都市生存的體態:有著長尾巴、較短的顱骨、深色的毛色,以及多於夜晚出沒而避開了人群活動。
帶來恐懼的不只是鼠的數量,更嚴重的是更確切且真實的顫慄:鼠類攜帶的疾病帶來了大量的死亡。中世紀時的歐洲,鼠疫(又稱黑死病)殺死了歐洲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在人類歷史上留下陰影;在現代,漢他病毒症候群(Hantavirus syndrome)、萊姆病(Lyme disease)、蜱傳腦炎(Tick-borne encephalitis)等新發現由鼠直接或間接媒介的疾病越來越流行。另外,臺灣因地理環境特殊,還有恙蟲病(Scrub Typhus)的風險。鼠類在現代已經成為移動性高、高攜帶致病微生物的中間宿主,無意間滲入都市基礎建設的孔隙之中。

(生成/Poe Chen)

都市的鼠類多是繁殖能力較高的物種

現代社會為了對鼠媒傳染病有更好的理解,就必須從最基礎的囓齒動物生態學開始研究。凡舉鼠類的躲藏地點如垃圾集中處、倉儲堆置處、管線孔洞與天花板夾層,或是可能的經過路徑,都可以以觀察「鼠跡」的方式描繪出來。若針對鼠類族群數量波動探討,鼠類族群數量可能與氣候異常造成的穀麥盛產與短收有關,也有可能和都市的商業活動有關。另外,都市的鼠類多是繁殖能力較高的物種,例如平均每隻雌溝鼠每年約可生產54隻幼鼠、雌亞洲家鼠每年約可生產45隻幼鼠、雌家鼷鼠每年可生產33隻幼鼠。高繁殖力也更容易使族群在不同社區間互相擴散,難以完全根除。
都市鼠類的伴人性也是一大生態特色。所謂伴人性,即是偏好人為創造的微棲地,也因此有伴人特色的鼠類不忌諱進入到室內活動。舉例來說,分布於近撒哈拉沙漠的納塔爾鼠(Mastomys natalensis)會季節性的在農業地景與建築內遷徙,被認為可能是正在發展出伴人性的物種。伴人行為的演化增加了人類接觸到鼠類的機會,但可能只針對部分社會階級、年齡或性別的人群。舉例來說,部分南亞國家的女性勞動多是家務性質,因此更容易接觸到可能有病原的鼠糞和鼠尿。於是,審慎的觀察、辯證鼠類的存在與否必須要靠通力合作才可以達成的目標。

(提供/蘇信維)

變動中的環境,更難調握鼠類族群量的生態系統

變動中的生態系也讓疾病傳播的推測增加了不確定性。因為人類物流與貿易的發達,外來種鼠種也成為新興的威脅。例如在一九九九年第一次在臺灣花蓮吉安發現的緬甸小鼠(R. exulans),在近年來已經逐漸擴散至花蓮縣壽豐鄉,可能加劇恙蟲病和漢他病毒的擴散。氣候變遷造成高緯度地區冬季溫度上升,可能讓鼠類的繁殖期增長;雨量的不平均分配更是使鼠類每年可利用的食物資源劇烈動盪。於是,在變動中的環境下,鼠類族群量的生態系統調控也就更難掌握,而相關疾病的預測也變得困難。
最後,被破壞的生態系調控也是造成鼠類數量劇增的原因。舉例來說,都市化、棲地破碎化、缺乏大型掠食者即是直接造成鼠類族群量增加的原因。都市內食物供給豐富,導致族群量上升,但可惜的是,流浪貓並不是理想且有效的掠食者;在都市中,猛禽可能是鼠類的重大壓力,然而在都市中,猛禽的數量卻太過稀少;因此,在都市中降低鼠類族群量的最大驅力還是人類。但要在多種物種有關聯性的生態系統中制定適合的滅鼠政策並非易事。若要規劃滅鼠行動,使用黏鼠板和滅鼠藥又可能誤傷都市中的野生動物,使得運用創意設計對環境友善的減鼠政策成為當務之急。
至於我們怎麼做才可以有效降低居家裡的老鼠量呢? 與其想要透過一次性的大掃除捕捉老鼠,更有效的做法是把它當成居家衛生與風險管理:第一步,不讓鼠吃,即減少食物與水源可近性(垃圾不過夜、廚餘密閉、漏水修繕);第二,不讓鼠住,即降低棲地可窩藏(移除少用或長久不動的物品);第三,不讓鼠來,即封阻鼠徑(天花板破洞補強、管線孔封阻等);最後,如果仍然無法阻止老鼠侵入住家,則建議找尋專業的防治人員協助防治,把人鼠接觸機會壓到最低。這才是對人、動物與環境都更友善、也更可長可久的減鼠之道。

【作者簡介】
蘇信維,現任丞一實業有限公司執行長。曾服務於疾病管制署與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參與國際海空港的病媒監測、檢疫與生物多樣性網絡平台建置。現於台灣大學環境與職業衛生研究所博士班深造,持續深化鼠害防治實務與鼠媒傳染病的知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