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外凝視}專欄
賞心悅目是一定要具備的重點,滋味則必須要是多樣濃郁甚至出奇到罕見才行,這就是甜點被製作出來的念頭,這中間的差異就如同衣物是穿來保暖的,而珠寶是用來展示跟妝點的一般,甜點一如珠寶也是拿來展示跟妝點的,展示品味,妝點人生。
若是以我這個年紀的人生經驗為基礎認真地回想,「甜點」這個主題不僅僅是在我們年輕時未曾出現過,當時能夠擁有最接近甜點的,最多就是出現在生日的那個沒什麼奶油裝飾,但是放了好幾個糖漬櫻桃,腰果跟鳳梨乾在上面,並且澆灌了滿滿一層糖漿,吃一塊就飽了的實力派蛋糕(目前幾乎絕跡了);或即便是對於大部分的創作者來說,甜點也不會是在畫面上的一個「有意義」的存在(或是選項),也就是說甜點這東西從來就不曾是我輩人生或創作上的主題,因此「甜點」在如今可以入畫這件事情的意義,真的是值得好好了解。

甜點就像是稍縱即逝的可食用珠寶
先從我的一次發生在西班牙朋友家院子裡的烹飪對談經驗說起吧。要說是對談其實稍微嚴肅了點,因為那充其量就是一個在朋友家院子的大樹下煮西班牙海鮮飯的一段閒聊。掌廚的朋友Pep是一位喜愛烹飪的平面設計師,站在油煙四起的大平底鍋前,說的一口厲害的廚房經,閒聊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他認為其實烹飪就是一種藝術創作,他說:「烹飪就是一種稍縱即逝的藝術 (Ephemeral art)。」我極為贊同,尤其是在稍後吃了他這鍋海鮮飯以後,更是點頭如搗蒜。
同理,我也一直認為像甜點這種料理的存在,絕對不是為了讓人們吃飽,畢竟那些拿來製作甜點的原料,如麵粉蛋奶糖香料跟果乾之類的,其實都可以製造出更多的食物而不是甜點,是故,甜點就像是一個精心製作的,稍縱即逝的可食用珠寶。賞心悅目是一定要具備的重點,滋味則必須要是多樣濃郁甚至出奇到罕見才行,這就是甜點被製作出來的念頭,這中間的差異就如同衣物是穿來保暖的,而珠寶是用來展示跟妝點的一般,甜點一如珠寶也是拿來展示跟妝點的,展示品味,妝點人生。
因此當我們可以品嘗午茶中的甜點,同時又能夠欣賞以這個主題入畫的繪畫作品時,我認為我們大家已經一起超越了基本的溫飽需求而進入了品味的時代,老話一句,這已經遠遠將我青少年時代的那個匱乏的生活風格遠遠拋諸腦後,並且以品味的追求取而代之。是的,生活在這個看中品味的時代裡,任何美麗的事物都值得入畫,而甜點所具備的美麗與精巧甚至出奇而罕見,就是我會選擇它作畫的原因。

西洋書法靈動性的線條,造就了甜點畫的獨特
但是要在圖像上表現出上述的這幾個美學上的特點,創作者在工具上的選擇就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我用來畫甜點的工具是水彩,而水彩的特殊之處就在於它容易表現出清澈透明的色調,也可以應付描繪濃厚質感的需求,對於要處理屬於甜點的那股輕透亮的色澤,水彩就是一個可以充分滿足畫家這方面需求的材料。我習慣使用的水彩已經在上一期的專欄當中做過詳細的介紹,相信讀者也對它有了深刻的印象(包含那隻藍色筆桿的小水彩筆),因此我就不多做說明了。
另一個我用來畫畫的特殊工具就是沾水筆,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書寫跟勾勒線條的工具,十九世紀是這個工具的黃金時期,在這個時期中沾水筆取代了之前流行於中世紀的鵝毛筆,成為書寫以及描繪製圖的唯一工具,以各式各樣的材料與形式製成的沾水筆大量的出現在市場上,這時期的沾水筆造型相當迷人且功能多樣,尤其是受過訓練的書法家透過它們的筆尖所勾勒出來的線條,極其浪漫優雅,會讓人感到此線只有天上有的驚嘆,而也就是這工具與技藝的邂逅造就了西洋書法藝術的高峰。
雖然曾經擁有過風光的時刻,但是沾水筆如今早已經已經被大眾遺忘了,但因為我其實是一個興趣真的奇特的人,從很早以前就喜歡沾水筆,後來一頭栽進西洋書法的世界裡,樂不思蜀之餘,慢慢地開始嘗試將這個工具以及書寫藝術帶進我的畫中,簡單來說,沾水筆的兩個特性,造就了我的甜點畫的獨特,一個是它的變換色彩的方便,在一個就屬於是它的獨特工藝—西洋書法。
沾水筆沒有內建的墨水管,所以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先天的缺陷,那就是工作中要一直不斷地為筆頭補充墨水。這個看似缺點的狀況,其實對於畫水彩的人來說真是一個優點,因為畫畫的人,可以選擇不同顏色的墨水,來為不同色彩的主題勾勒輪廓,如此一來就不會是任何物件的邊都是黑線畫出來的尷尬(想想黑色輪廓的奶油吧),這樣內外色調一致的細節,也可謂畫面增添更多的精緻感受。

巧妙的衝突與平衡,遠超過甜點所能帶來的美
至於將西洋書法引進畫面之內,讓它成為一個獨特的元素的作法,其實是非常冒險的事情,畢竟這個搭配若是沒有處理好,很容易淪為產品說明書之類的商業文宣插圖,而且還是很老派的那種。至於為什麼要將這兩個藝術形式結合,故事可以很長,但簡單說,甜點跟西洋書法的裝飾性都非常強大,但是我認為西洋書法靈動性的線條,可以為畫面帶來平衡又衝突的美,所以,這兩者若是可以在畫面上得到巧妙的衝突與平衡的話,那所能夠呈現的就遠遠超過單純只是甜點所能帶來的美了。
當然如果你可以耐著性子讀到現在,你將會發現我真的在甜點裡面,看到滿滿的屬於圖像的美,色調,筆觸,塊面,線條,節奏,平衡…等等,在花上不少時間以筆刷跟沾水筆在畫面完成我對他們的詮釋,以至於有的朋友問我是不是時常吃到非常多各式各樣的甜點時,我才猛然想到,好像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