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二十張文化

走入台灣人的日常,吃出台灣的故事

作者讓書中收錄的食譜如台灣的歷史一般廣闊,建立起島嶼餐桌的今昔,於是讀者看見,書中第一道食譜是米苔目,熱食曾是人們的早餐首選,冷食則能成為招待客人的甜品……

曾經,台灣菜長期被模糊地歸類於其他菜系之下,缺乏被理解的語言與脈絡。如今,講台灣味與台菜的書比比皆是,從菜式、地域切入種種主題五花八門。然而,台灣菜是什麼?對《台灣製造》(Made in Taiwan)作者魏貝珊(Clarissa Wei)而言,這背後是數不清的人與他們說不完的故事。

「台灣料理一直都在持續地演變,過程中受到移民、貿易、殖民以及當今新世代對於自身口味與身分認同的影響。」在寫給台灣讀者的序中,魏貝珊如此寫道。她出生於美國洛杉磯,在台菜的滋養中成長,在身分與地緣上都隔著一段距離來看何謂台灣菜。記者出身的她,在書中從當前緊張的國際情勢談起,定調「台灣生活,安分守己」的日常節奏,接著才走入尋常廚房介紹起醬油膏與豬油等常備調味料、不同的米種類乃至多樣的廚具,既談其用法、也談其來歷。

魏貝珊是極有意識地在呈現島國家鄉多元融合下獨特的飲食風貌。本書從目次開始便令人眼睛一亮,可以發現其章節安排不以早午晚做簡易劃分,而是主題式地引介蘊含豐富歷史與文化細節的菜餚。換言之,作者讓書中收錄的食譜如台灣的歷史一般廣闊,建立起島嶼餐桌的今昔,於是讀者看見,書中第一道食譜是米苔目,熱食曾是人們的早餐首選,冷食則能成為招待客人的甜品;亦能見著起源於荷蘭時期的土魠魚羹、鄭成功年代的蚵仔煎、日治時期發展出來的甜不辣、中國移民帶來的牛肉麵、受美援影響而誕生的夜市牛排。

作者魏貝珊(左)與協力陳淑娥(右)(照片提供/二十張文化)

家常菜一章成為全書亮點

身為台裔第二代,魏貝珊和許多台裔有著相似的童年:尚不夠理解自身的文化認同、青春時期亟欲融入美國社會,但成長過程往返台美兩地,讓她對台灣生活與台灣菜留下深刻印象。因此,她在《台灣製造》中除了介紹國際熟知的小籠包、珍珠奶茶與夜市炸雞排,也介紹節慶獨有的潤餅、豬腳麵線與紅龜粿;在寫及燒餅油條等外國人熟知的台式早餐之餘,也補充了早餐店漢堡以及美而美等店家如何形塑台灣西式早餐文化的脈絡。

全書共計一百二十道菜,魏貝珊和一支全為台灣人的團隊合作,從食譜開發到食物攝影,整本書亦為一種台灣製造──透過在地的眼光,介紹菜餚的文化背景與料理的技藝,讓人從中理解台菜與族群、歷史文化交織的複雜與真實。值得注意的是,書中除了提供嚴謹的食譜步驟以供世界各地的讀者復刻傳承,亦穿插多篇短文,帶來豐富的飲食文化與人物採訪。諸如推廣台灣粿食文化的雙口呂文化廚房,乃至隱身在美濃山屋的客家菜高手鍾郭明琴,他們的人生故事與對食物的信念都被保存在書中,讓人瞧見台灣如何被深遠地記憶和傳承。

在此之上,魏貝珊個人與家族友人的飲食回憶,也使家常菜一章成為全書亮點。一篇篇菜譜令人驚喜地看見最日常不過的蘿蔔排骨湯、鹹香下飯的紅燒豆腐、清爽的炒地瓜葉,如何跨越地域與時空疆界,抵達台灣家庭在美國的餐桌,讓在美台灣人轉瞬返抵家鄉懷抱。而魏貝珊在書中寫著母親在美國做菜仍秉持「五菜一湯」原則,讀來亦讓人懷想起自家餐桌的模樣。

(提供/二十張文化)

熱炒店,請初次造訪台灣的外國人首選之處

《台灣製造》的寫作安排細膩講究,呈現了作者魏貝珊眼中的「台灣限定」。不過,全書最迷人的特色,或許在於菜餚的挑選與收錄既有歷史脈絡可循,亦是個人且私密的。書中有一整章獻給她父母的家鄉台南,介紹肉圓與碗粿等當地特色小吃;礙於篇幅限制,魏貝珊曾提及有些食譜遺憾未能收錄,比如平實樸素的饅頭夾蛋雖非一般人心中典型的台灣菜,卻是她摯愛的一道料理。對她而言,台灣菜有著精采絕倫的多樣性,值得讓更多人看見。而如果要帶一位初次造訪台灣的外國人去吃飯,她的首選絕對是熱炒店,其氣氛與用餐體驗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又或者是家附近巷口那間她每週報到的無名麵店,如此熱炒店,才能真正體驗到台灣人的日常。

透過許多人的視角與記憶,《台灣製造》帶領讀者看見味美鮮活的寶島台灣,栩栩如生,蘊含豐沛的生命力。在中文版之前,本書最早以英文寫作、在美國出版,首先面對的是歐美讀者──也就是說,作者的挑戰在於如何在一個對台灣飲食、甚至台灣本身都缺乏認識的環境中,讓台灣被觸知和理解。因此,本書具有獨特的出版意義,而在一次訪談中,魏貝珊不諱言地指出撰寫本書的動機,源於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帶給她的念頭:如果沒有人保存台灣的這些飲食故事與菜譜,台灣的文化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快速消失?

(提供/二十張文化)

台菜系譜,認識地緣政治以外角度的台灣

透過強調島國的多元與多聲道,魏貝珊讓人們說自己的故事,展示民主的價值。在她筆下,台灣菜成了一種迷人的文化語言,而本書對台菜系譜與精髓的探尋和考究則開闢了一條另類取徑,讓國際社會真正能從地緣政治以外的角度了解台灣。

讀完本書,能深深理解到魏貝珊在回答「台灣菜是什麼」這一大哉問時,心中所想的並不僅止於書中菜餚的工序與製程,而是下廚的人與吃飯的人,關於他們的故事如何在料理之中被看見和理解。本書英文版於2023年在美國推出後獲得廣大迴響,不只入圍詹姆斯・比爾德基金會「國際食譜書獎」,更獲選為國際烹飪協會「茱莉亞・柴爾德首作獎」大獎得主,多家美國主流媒體亦將本書評選為年度最好的一本食譜書。這些肯定不只是對作者在飲食書寫技藝上的讚譽,更說明台灣的故事已能透過飲食進入世界文化書寫的視野。

或許有些人會提出疑問:在台灣,我們為什麼要閱讀這本面向海外讀者的台菜食譜?所有台灣人心裡必定有幾道無可撼動的小吃,舉凡肉燥飯、鹹酥雞、花生捲冰淇淋,乃至最日常不過的炒米粉與貢丸湯,皆是承載歷史又滿溢回憶的好滋味,讓人打開話匣子般滔滔不絕。但也正因如此,閱讀《台灣製造》,既是去了解素日裡習以為常的台菜,亦是去認識另一觀看台灣的視角,重新理解自己生活其中的土地與文化,擴充對於「台灣味」的感知與詮釋。

《台灣製造》是記錄飲食經驗與味覺記憶,充滿情意地傳遞認同的食譜。它以美食介紹文化,讓國際社會認識台灣,是作者寫給台灣的一封情書,亦獻給世界各地的台灣人──銘記日常的滋養,以及自己的故事。(作者為《台灣製造》責任編輯。)

(提供/二十張文化)

【作者簡介】

柯雅云,美國紐約大學英文系碩士,鍾情於非虛構與回憶錄寫作帶來的思考。目前任職於出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