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場也布置得一進一進的,花景醉目,旖妮蕩漾,觀眾化身成歐洲貴族,穿梭目眩神迷的畫作之間,因為太細膩太瑰麗,即使初次接觸維也納往昔藝術的觀眾也都屏氣凝神,在人群中尋覓與自身對應的花繪。

經過七日造物後,祂看所造之物自己甚為滿意。祂起初所造的植物竟然只有裸子植物,任它們揚起翅膀,把種子散布到各角落拔起茁壯。祂何以又在兩億兩千萬年之後,突然發現世界少了繁麗色彩,大手一揮,點植見花,將近30萬種的開花植物於焉問世,繽紛了眼前。無神論者或演化論者的故事可能是另一番詮釋,不論如何,花撲滿已滿溢,滿了人類的眼目,鼓譟著詩人文人匠人與畫師無法不頌咏無邊無際的花姿花色。
尤其在經歷了1492年哥倫布航行後,歐亞非等舊世界與美洲的新世界之間的動植物、微生物、文化和人口的大交換後,帶來文明的巨變,首先在眼目上被點亮開啟的莫不是歐洲諸國的皇室貴族,宮廷御苑的主邊角盡是繁複盛麗的花卉鮮果。繁花碩果的生機逃離不了時間的網羅,稍縱即凋,留不住的生息交由畫師以栩栩之筆,將剎那定格成永恆。若能躲過一戰、二戰的兵燹,後世即可幸運地一睹其妍顏。

工匠所仿效製作的人造花,永遠差鮮花一著
20世紀末90年代的台灣,相繼舉辦幾個轟動的印象畫派大展,包括:1993年的《十九世紀末期中西畫風之感通——莫內在故宮》大展、1997年的「黃金印象:奧賽美術館特展」、1998年的《畢卡索的世界》大展以及甫經歷過921地震的1999年底登場的《世紀風華──法國橘園美術館珍藏展》等,無不是萬人空巷、看不到隊伍尾巴的展覽,因而培養出為數可觀的法國印象畫派觀賞人口。從其中,台灣觀眾認識了印象畫派、野獸派、立體派甚或難以歸類到哪一種畫派的多元面貌;也對莫內、塞尚、馬諦斯、梵谷、高更、畢卡索、莫迪里亞尼等藝術家耳熟能詳。其後,凡是印象畫派的大展,在台灣始終見人龍大排的擁躉,迄今未衰;相較於台灣觀眾對法國印象畫派的熟悉度,則對發展比法國稍晚個20年的奧地利維也納藝術發展過程及藝術家陌生許多。
此次,國立歷史博物館與維也納美景宮(Belvedere, Wien)、時藝多媒體合作主辦的《綻放》展以維也納美景宮的百年花繪為主題,花卉之美,幾乎罕見人不愛,尤其根據調查顯示,台灣藝術欣賞人口的性別比顯示女性參與度普遍較高(臺北市文化局《臺北市藝文館所參觀性別比率統計專題分析》,2015),而女性對於花繪主題的接受度或許也偏高。
花卉是植物的生殖器官,為招徠蟲媒幫忙授粉,使盡渾身解數,甚至因地因時演化,其變化萬千與色彩複雜豐麗,工匠再如何仿效製作的人造花,永遠差鮮花一著。然而技藝卓越的藝術家卻能透過畫筆畫布,讓花妍維妙維肖,宛然若生。

穿過生物地理界線,見奇花度過重洋的軌跡
15到17世紀的大航海時代,正處於自1273年起即實質掌控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時期,雖非直接參與海外殖民,卻藉由「有女兒就有王國」的聯姻政策,藉由血緣互通,影響力擴張至匈牙利、西班牙、波希米亞等地,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核心力量。1804年神聖羅馬帝國解體後,奧地利帝國成立,1815年維也納會議確認其歐洲強權地位,蔚為中歐霸權,經歷帝國興衰,直至現代中立國家的形成。這期間文治武功鼎盛,孕育了奧地利,尤其是維也納的藝術產業的發達。動、植物歷經大航海時代之後的大交換,成為王公貴族的收藏品,甚至是禁臠,愈珍稀的,愈要想方設法收集到手,展示在私家園邸中。尤其是罕見的花卉,更是穿過生物地理的界線,其度過重洋的軌跡,在《綻放》展中的一張張畫裡透露出訊息。
《綻放》展覽橫跨200年間的歐洲藝術時期,華貴的巴洛克、抒情的浪漫主義、華貴的美好年代,迄印象派的光影流淌、維也納分離派的對抗革新,最終邁向現代主義。展場也布置得一進一進的,花景醉目,旖妮蕩漾,觀眾化身成歐洲貴族,穿梭目眩神迷的畫作之間,因為太細膩太瑰麗,即使初次接觸維也納往昔藝術的觀眾也都屏氣凝神,在人群中尋覓與自身對應的花繪。
在歐洲數千年文明裡,處處可見對花卉的鍾愛,無論是建築、壁畫、金銀銅陶器皿,花無所不在,而承載花繪的羅馬壁畫、荷蘭靜物,迄18世紀傳進幀處於盛世的維也納,發展出雍容難掩的獨特氣韻。當時,花海攀向維也納的工藝產業,瓷器工坊專門培養花卉畫師,美術學院更單獨開設花卉課程;加上大航海時代所掀起的博物學浪潮,植物學研究正方興未艾,花卉不只是美麗的創作題材,更與科學結合,科學植物繪因運而生,使藝術不只是單一層的文化意涵。

鬱金香透露出哈布斯王朝的勢力
哈布斯王朝權傾一時,宮廷裝飾主題偏好花繪,特別傾心於曾在羅馬習畫的法蘭茲.維爾納.塔姆(Franz Werner Tamm)的花繪藝術,多次委託他繪作花與靜物、小動物。《花卉、兔子與果實靜物》一作,玫瑰花、黑種草、月季、紅醋栗、杏桃等花果與白兔並陳,黢黑似墨的背景,烘托出白兔與白玫瑰若佇立在聚光燈下,明暗對比分明,兔子的毛毫、睫毛、鬍鬚、前爪、眼睛宛如寫真,花瓣、葉脈、果皮的肌理靈動,畫面還安排落花,更顯生趣。另一張尺寸較大的《花卉靜物》益顯華麗破框,剖開的瓜露出籽與杏紅色果肉,散落桌上的蜜棗、蜜桃與旋花屬藍花、玫瑰、康乃馨、百合等花盛裝在高腳裸女的花器中,暗部也見殘花,這種任意將食物擱置在桌上的狀態非富即貴,可以想見只要掛上牆,必定是具誇富作用的視覺焦點。塔姆以花卉靜物畫深得哈布斯王朝垂青,將榮華富貴留存於畫布,使瞬間定格成永恆。
接續巴洛克時期的畢德麥雅時期,正值浪漫主義盛行,繁麗寫實的花繪需求更大,約翰.巴提斯特.德雷克斯勒(John Baptist Drechsler)從維也納皇家瓷器廠歷練10年,極其精準地堆疊多層次的花飾擺設,因而被任命為維也納美術學校附設商業繪圖學校的首任花繪教授。
德雷克斯勒的《大型花卉靜物與鳥》作品,不再只侷限於室內的靜物描繪,更與戶外藍天映照下的鳥禽融為一體,甚至可在右下角草叢裡窺見一鳥巢中的幾顆蛋。這張畫高明之處在於暗部的葡萄其受光面系來自於紅銅花器的反光,光線聚焦在重疊的玫瑰、康乃馨、松蟲草、旋花屬、洋水仙以及鬱金香,尤其是鬱金香透露出哈布斯王朝的勢力。多數野生鬱金香都起源於中亞的天山山脈及其周邊地區,該地區被認為是鬱金香多樣性的中心。而1554年外交官奧吉爾∙吉斯蘭∙德∙布斯貝克(Ogier Ghislain de Busbecq),被派往鄂圖曼帝國(今土耳其)擔任哈布斯堡王朝的大使,當他前往安納托利亞旅行時,觀察到被當地人稱為「tulipan」(土耳其語「頭巾」,因花形相似)的美麗花朵。 他把鬱金香球莖和種子送回維也納的帝國花園。鬱金香出現在這張畫裡,佐證了哈布王朝的勢力無遠弗屆,其後甚至引起瘋狂「鬱金香熱」(Tulip Mania)。

審美觀從宮闈走向常民 藝術不再只為富人服務
身為維也納美術學校附設商業繪圖學校的花繪教授,德雷克斯勒確實也培養出幾位傑出弟子,包括法蘭茲.薩維爾.佩特(Franz Xaver Petter)、約瑟夫.尼格(Joseph Nigg)、約翰.納普(John Knapp),佩特承繼教職,於美術學院培育眾多傑出的花繪畫家,他甚至私淑還無法進入學院就學的女學生,讓被當時社會排拒在美術科班教育的女性有機會發揮天賦,包括寶琳.馮.庫德爾卡-施馬林,其作品《骨董花瓶裡的花束》如同一位花藝精湛的插花家,讓一只小小的金屬花器開展出飽滿的花束,尺度雖小卻相當出色。而師承佩特一脈相承的約瑟夫.舒斯特的愛麗絲.瓦特儘管平資料有限,但她的《春日花卉》一作以瓦罐、竹簍在一張目桌上堆滿黃花、粉菊花、白花以及野麥草等,右上方露出的一角的綠色窗櫺,色彩雖不及其師舒斯特的《高山花卉》多樣,整張構圖與顏色相當輕靈,也不遑多讓。
從《綻放》展也可窺見奧地利在19世紀上半葉,民間已開始富裕起來,市民富商與中產階級崛起,藝術不再是宮廷禁臠,也從富麗堂皇的審美走向常民,在素樸中建立起更耐尋味的美學觀。費迪南德.格奧爾格.瓦爾德米勒賦予耽美的室內靜物更多生命力,邁向林野田園,觀察自然的生命,早年曾受教於佩特的寶琳.馮.庫德爾卡-施馬林,亦承繼了瓦爾德米勒精準的構圖與澀感,運用柔煦的光使其作品詩意盎然。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安東.羅馬科的《採玫瑰者》以及費迪南德.格奧爾格.瓦爾德米勒的《編花圈的女孩》,是畫家著手以相對貧困的人物為主角,透過關懷的視角,藝術不再只是為富人服務。《採玫瑰者》對準一位正在剪玫瑰花的少女,她的衣衫襤褸,眼眶四周滿布紫青,左眉間見瘀青,採玫瑰的右手青筋暴露,執著剪刀的左手臂則見一道長且深的傷痕,玫瑰多刺,可是受市場青睞,她在採摘玫瑰過程中傷痕累累,卻可能是她賴以維生之物。《編花圈的女孩》也是身著穿了不能再穿的舊衣,裙畔盡是長期拖地的陳年髒汙,赤裸雙足編織著花環,身後隱約見兩個小男孩,可能是其兄弟。同樣是瓦爾德米勒之作的《窮人的祝福》,圖右方是三位衣著光鮮亮麗的富家女子,左方則是穿著粗布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甚至還懷抱一個嬰孩,他們帶著微薄禮物,而富家女子則掏出貴重物品準備回贈,望似打破階級的藩籬,罕見於那時代。

從寫實奔向以光影閃耀的自然詩篇
在奧地利印象主義先驅埃米爾.雅布.辛德勒(Emil Jakob Schindler)領航下,19世紀末的維也納從寫實奔向以光影閃耀的自然詩篇,晃動移轉的光影使每張畫作充滿詩性,特奧多爾.馮.霍爾曼的《罌粟花間的少女》,距離少女幾步之遠還有個幼童席地而坐,遠處視角是重重梯田,有人在其間耕作,竟讓我想起郭雪湖的《圓山附近》。而歐嘉.威辛格-弗洛里安(Olga Wisinger-Florian)被認為是19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女性藝術家,她的花卉風景,站在她那幅《盛開的罌粟花》之前,彷若風穿越罌粟花間,拂面而來,心中的一切憂慮在那刻卸下了。
另外幾張小畫,也有歐嘉作品與人的感受,如特奧多爾.馮.霍爾曼(Theodor von Hormann)的《茲諾伊莫的紅豆草原》系列,紅豆草可能是綠肥作物,在小麥或大麥收割後,用以培磷肥,田邊界佇立一座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好似幫農家持守看顧那美好產業的作用,信仰與土地融而為一。另一張同系列小作,置中彎曲田路兩旁的紅豆草田,遠遠的防風樹,視角與陳澄波的道路或電線桿置中不謀而合,彷彿托映出藝術家直觀純真的內心。
畫作不在大,素簡幾筆就能讓觀者產生共情,我個人非常喜歡新藝術運動的科羅曼.莫塞爾(Koloman Moser)的作品,包括《康乃馨》、《盛開的小樹》,在展場上,爍至炫目,他們似乎自遠古就在此安戶,縱使天地寂然,依然立定於此,及至亙古,無悔不朽。

花的瞬息燦爛,也被藝術家捕捉為永恆
而奧地利藝術發達,從事藝術創作者為數眾多,但台灣最熟知的莫過於以《吻》知名的古斯塔夫.克林姆特(Gustav Klimt, 1862-1918),即使此作已成奧地利國寶,只能典藏於美景宮,無法出國展覽,其金色馬賽克與萬千花朵裝飾滿畫面,迴繞著一對著金色長袍的男女戀人,女子以跪姿露出一雙白皙小腿承受著深吻,他們旁若無人地陷入金色宇宙中的畫作,早已複製無數,懸掛在世界各角落。克林姆特出身金匠家庭,藝壇常將他1898到1909年的創作歸為「黃金時期」,數量不多,但畫面的寓意繁複,加上與金色的搭配,讓他聲名鵲起,成為能在維也納藝壇呼風喚雨的要角,甚至與學院派叫陣,另立分離派。
克林姆特的扛鼎之作無法離開美景宮,其餘作品也不輕易放出奧國國門。《綻放》展為歷史博物館慶賀70年生日的大展,也是大疫之後的大展,館方希望仍能展出克林姆特畫作,以領銜群藝。史博館洪世佑館長特別致函美景宮館長,望其務必成全,因而得見其極少見的窄長直幅作品《雨後》。此畫成於1898年,與他同一年他所畫的分離派象徵的《雅典娜》,截然兩樣。克林姆特既偏好炫目璀璨的金黃色,也喜愛接觸自然,《雨後》角度若平視視角,全畫壟罩在大雨過後的迷濛霧氣裡,蔥綠草地綴著紅色小花,一群輪廓若月暈的白雞黑雞悠晃其間,刻意不將整株完全繪出的果樹成林,遠處低矮的天空藍帶灰光,點描的筆觸,傳遞出寧謐氛圍,此地若畫家寄情的桃花源。他完成此畫時也正好是全歐洲藝術走向現代性的關鍵時刻,褪下巴洛克時期色彩鮮亮的華麗風,看到藝術家的怡然自得。
至於早逝的埃貢.席勒(Egon Schiele)在短短28年間,掏挖性與死亡、青春與凋零,17歲與克林姆特相遇,就被克林姆特讚嘆為:「你實在太有才華了!」不世出的天才脫穎而成為奧地利表現主義的先驅,其作《向日葵I》,枯殘焦褐的向日葵與生機盎然的向日葵彼此交纏,似乎是向克林姆特的《吻》致意,愛之深切,能否生死與共或是終會在愛中迷航,而生命已經狂烈綻放過了,花的瞬息燦爛,也被藝術家捕捉為永恆了,花亦無憾了,終久潤物細無聲,滋潤代代賞藝者。(本文亦刊載於《藝術投資+設計》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