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味智利海女採集cochayuyo之旅

2019年,我在奇洛埃島買了一捆cochayuyo,嫌不夠美味,最後全扔掉。那時我不知道,自己丟掉的其實是生命中最熟悉的味道。
6年後,我終於搞懂了電話線的身世。它不只是一道便當配菜,原來它一直等著我跨越18,000多公里,到它的故鄉,聽它說完整的故事。

皮奇勒姆距離聖地牙哥3小時半車程,以世界頂級的衝浪地點聞名。但對塞西莉亞這樣的海女來說,這裡是工作的地方,是家族四代人的生計來源。

「我們家族都做這個,我8歲就開始在海邊工作,只念到小學畢業,17歲結婚。」塞西莉亞說。

她帶我到當地著名景點Punta de lobos,連同她共有14戶人家在海洋保護區採集cochayuyo,成立生產合作社,政府規定每年限捕量為55噸。

她解釋,cochayuyo生長期1年,體長可達15米,透過盤狀的基部(cepa/disco)附著在海中岩石上。採集時最重要的是保留基部,讓它能繼續生長。有時海浪大,cochayuyo連同基部被沖到岸上,就不用下海採了。

Walter正在採集cochayuyo。(攝影/潘杏惠)
黃色的部分就是cochayuyo盤狀的基部。(攝影/潘杏惠)

智利人不愛新鮮的綠色,偏好咖啡色

剛採集的cochayuyo是墨綠色,在陽光下曝晒4天開始轉暗褐色,20天左右變成市面上常見的咖啡色,曝晒過程每3天要翻面一次。

剛採集的cochayuyo是墨綠色,在陽光下曝曬4天開始轉暗褐色,20天左右變成市面上常見的咖啡色。(圖左至右)(攝影/潘杏惠)

「但其實剛採的最新鮮、最營養,可是智利人覺得綠色的很醜,喜歡咖啡色的。」她透露。

價格也反映這個偏好:25捆cochayuyo綁成一圓筒,綠色的批發價20,000智利幣(約台幣682元),咖啡色可賣到25,000智利幣(約台幣853元)。

.cochayuyo採集的時間節奏
12月至5月:唯一能工作的季節,必須把握時間採集
6月至8月:下雨、濕冷,無法下海
9月至11月:禁捕期,讓海洋生物休養生息

她拿起一株完整的cochayuyo從上到下解釋起各部位:根(ulte)、耳垂部位(orejon)、葉片部位(baina)、海茸根或海茸管(guiros)、花(flor,雌性海茸才有)。

綑成圓筒販售的cochayuyo,新鮮綠色的賣價反而比較低。(攝影/潘杏惠)
完整的cochayuyo從上到下部位:根(ulte)、耳垂部位(orejon)、葉片部位(baina)、海茸根或海茸管(guiros)、花(flor,雌性海茸才有)。(攝影/潘杏惠)

「根部最值錢,現採6個一捆賣2,000智利幣(約台幣68元),(見圖 049-050),煮熟後4個就能賣雙倍價格。」她說。

我好奇地問:「既然根部最值錢,為什麼智利市面上常見的cochayuyo,唯獨缺乏這個部位?」

她感嘆地說起:「第一次看到你帶來的素螺肉,我很震驚,因為完全不知道根部有這樣的作法。根部質地溫和,但曝晒後口感不佳,因此衍生出現採現賣或煮熟、醃漬的吃法。」

「那台灣用的是哪個部位?」我問。

「電話線是用葉片部位切的,你看,切開後能看到海茸芯。素螺肉是用根部、耳垂部位切成,海茸根或海茸管則來自尾端的。」

她補充:「cochayuyo可以保存5年。你看到表面泛白,那不是發霉,是海藻糖。」她要我用口水沾一點嘗嘗,確實有點甜。

「冬天不能採集,我們就吃儲存的cochayuyo。」她展示家裡放了3年的存貨,「做燈具、編織籃用的是放3、4年的,乾燥花用的是放8年的,完全不浪費。」

上演戶外廚藝實境秀

Cecilia 在海邊工作的小屋煮食cochayuyo,猶如上演戶外廚藝實境秀。(攝影/潘杏惠)
蔬食炒cochayuyo,用的是最細嫩的guiros部位,用當地常見的酢漿草水煮提味。(攝影/潘杏惠)

隔兩天,我和塞西莉亞相約交換廚藝。她解釋自家廚房狹隘,邀我到海邊工作的小屋煮食。到了現場我才發現,居然是在戶外堆石頭生火。

「你這是要上演戶外廚藝實境秀嗎?」我忍不住虧她。

她還帶來另一位藝術家羅莎(Rosa)。羅莎曾多次拿到獎學金前往墨西哥、西班牙等國進行藝術交流,也會帶著cochayuyo出國展現烹飪藝術。我們三個人各準備一道菜。

塞西莉亞做蔬食炒cochayuyo,用的是最細嫩的海茸根或管部位,切段後和當地常見的酢漿草水煮提味,爆香蒜頭、洋蔥,加入紅蘿蔔、紅椒、櫛瓜,用香菜、孜然、胡椒粉、奧勒岡調味。

我端出蒜炒海茸。這次我特地問她,為什麼有些cochayuyo會捲、有些不會?

「捲起來的比較鮮嫩。」她說。

謎底終於揭曉。原來不是我泡的方式不夠久,而是cochayuyo本身的狀態。

羅莎準備ceviche de cochayuyo和cochayuyo麵包。Ceviche是祕魯著名的檸檬汁醃生魚,她把魚換成cochayuyo的根部部位,切塊拌上洋蔥絲、辣椒、香菜、鹽,加檸檬醃漬,並用ulte調製醬料,攪拌在一起堆疊多重味覺。

麵包則添加了cochayuyo麵粉、亞麻籽、藜麥、奇亞籽等原料,烤過後配炒蛋、酪梨;「麵包+炒蛋+酪梨」 是智利人餐桌上最常見的組合 。

Rosa曾多次拿到獎學金前往墨西哥、西班牙等國進行藝術交流,也會帶著cochayuyo出國展現烹飪藝術。(攝影/潘杏惠)
Cochayuyo麵包
Cochayuyo在我們三人的手裡,變成完全不同的料理。(攝影/潘杏惠)

吃完飯,塞西莉亞突然消失了。原來她去海邊採集cochayuyo,編成不同造型的辮子曝晒,因為之後有學生要來參加戶外教學活動。

塞西莉亞打造自有品牌MARERO,賣cochayuyo小零嘴 、果醬、巧克力,偶爾也會受邀去工作坊、學校傳授cochayuyo知識、料理。她的多才多藝,其實是一種生存策略。當cochayuyo在智利面臨被遺忘的危機,她必須創造新的價值,才能讓這門家族事業延續下去。

在戶外教學活動現場看到幾個孩子開心地咀嚼cochayuyo,原來這是他們小時候最愛的咬食玩具。他們的父母解釋,cochayuyo很有韌度,能促進幼兒的咀嚼能力。

Cecilia將cochayuyo編成不同造型的辮子曝晒。(攝影/潘杏惠)
Cecilia帶領戶外教學活動的學生們認識海洋生物。(攝影/潘杏惠)
 學生們咀嚼cochayuyo。(攝影/潘杏惠)

衝浪客看到的那些海藻

幾天後我去皮奇勒姆的海邊探訪克里斯蒂娜(Cristina),岸上到處都在賣cochayuyo,有騎腳踏車載cochayuyo的小販,許多人家門口放著成捆的cochayuyo或掛上販售招牌。

克里斯蒂娜來自另一城鎮,原本擅長柳條編織,嫁到皮奇勒姆後,這裡沒有柳條,她就用cochayuyo編籃子、帽子。

「我是在2010年地震、海嘯後開始做這個。雖然cochayuyo被視為超級食物,市面上有保健食品、茶包,但真正吃的人還是不多,我自己的小孩也不愛吃。」她說。

離開皮奇勒姆的前幾天,我在旅館燉了一鍋滷肉,特地放入海茸根。滷肉的香氣飄出去,旅館內所有住客都聞香而來。「這是什麼?好香!可以分我吃看看嗎?」一個接一個地問,我算了一下,至少請15個人品嘗。

「Cochayuyo,就是你們每天去衝浪在海邊會看到的那些海藻。」我說。

他們多半是來衝浪的旅人,在皮奇勒姆待了好幾天甚至好幾週,卻從沒吃過cochayuyo,有人甚至沒看過cochayuyo。

我拿出塞西莉亞教我做的cochayuyo手提包、克里斯蒂娜做的編織籃,大家更驚訝了。原來這些隨處可見的cochayuyo,可以吃也可做藝術品。隔天他們興致勃勃地跟我分享在海邊看到的cochayuyo,甚至趣味十足地擺拍。

Pichilemu的海邊到處都在賣cochayuyo,有騎腳踏車載cochayuyo的小販,許多人家門口放著成捆的cochayuyo或掛上販售招牌。(攝影/潘杏惠)

cochayuyo產量銳減的危機

後來我去了康塞普西翁、智利出口cochayuyo的重鎮。透過羅莎引薦,我認識了另一位以cochayuyo料理的藝術家、大學教授娜塔莎(Natascha)。

娜塔莎喜歡運用被歲月遺忘的食材展現烹飪藝術,曾在智利多個城市舉辦「共享餐桌」行動,邀請民眾一起烹飪、品嘗cochayuyo料理。

Natascha曾多次舉辦「共享餐桌」行動,邀請民眾一起烹飪、品嘗cochayuyo。(攝影/潘杏惠)

我應邀到她家交換廚藝,她張羅了蔬食炒cochayuyo,但用的是買來現成煮熟的cochayuyo,搭配烤馬鈴薯,吃來別有一番風味。

後來我去了魚市場,果然看到販售的多半是煮熟的cochayuyo,相當符合城市人方便、省時的特性。我遇見當地漁夫Victor,他告訴我一個令人憂心的消息,近5年來智利的cochayuyo產量銳減,「許多漁民在採集時連同盤狀的基部一起切除,就為了整株賣相好看,這樣cochayuyo就無法再生長了。」這讓我想到在皮奇勒姆遇到的救生教練,也跟我講過同樣的憂慮。

以cochayuyo製成的乾燥花。(攝影/潘杏惠)
Concepción 魚市場販售的多半是煮熟的cochayuyo。(攝影/潘杏惠)

電話線的兩端

根據智利駐台商務辦事處提供的資料,cochayuyo對台灣的出口額一直穩定在每年100萬美元至150萬美元之間:
2020年:約96.2萬美元
2021年:約118.8萬美元
2022年:約143.6萬美元
2023年:約161萬美元
2024年:約110.9萬美元
2025年(1月至10月):略高於100萬美元

處長史密特(Schmidt)觀察,即食產品越來越受歡迎,便利性是未來趨勢。

但數字背後是兩個平行世界。塞西莉亞和家人一直期盼能找到供應商大量收購cochayuyo。尤其當看到我拿著出口到台灣的cochayuyo產品,身價驚人,他們也嚇了一跳。

塞西莉亞也希望,有更多學校、工作坊能邀請她去示範cochayuyo料理。她在IG上已經展示許多cochayuyo的烹調方式,試圖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這個傳統食材。

2019年,我在奇洛埃島買了一捆cochayuyo,嫌不夠美味,最後全扔掉。那時我不知道,自己丟掉的其實是生命中最熟悉的味道。

2025年,我終於搞懂了電話線的身世。它不只是一道便當配菜,原來它一直等著我跨越18,000多公里,到它的故鄉,聽它說完整的故事。

它是塞西莉亞一家四代的生計,是克里斯蒂娜絕境重生的藝術品,是羅莎、娜塔莎守護傳統的烹飪藝術,是施老闆多年來的加工智慧,是兩種文化之間一條看不見的連結。

【作者簡介】

潘杏惠,曾任職平面媒體文字記者,近四年旅居南美洲,常在劇場與海邊出沒,更多時候只是閒晃。愛喝精釀啤酒,但重視設計多於口感。現為獨立記者,亦從事西班牙文、英文譯中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