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王弘德

南部尋魚記事

南部的陽光溫柔的灑在河底,我遠遠就看見了游動的魚影們,那是何氏棘鲃和鯝魚的小朋友。更下面的一片黑影引起了我的注意,牠們群體行動,動一陣、靜一陣,我腦海中冒出了這裡的三種底棲性魚類:吻鰕虎、小鰾鮈、鰍鮀。

攝影/王弘德

當臺北正飄著碎雨,高鐵已平穩的抵達左營。一行人驅車前往蚵仔寮,等著海風把遠處的漁船吹回港。鷺鷥井然有序的站在港邊等待,等著漁工搬魚的空隙偷走幾條魚。下雜魚交疊,裡頭不斷有鰻魚扭曲爬行,新鮮得令人不忍直視。我們就像是鷺鷥一般,用尖長的鑷子夾起雜魚收入囊中。鮋目和鮟鱇目的魚最能滿足我的慾望,牠們總是躲在人類看不見的角落,人們自然而然的認為牠們是異類、怪魚、醜陋的魚,殊不知這也是魚最可愛的模樣之一。於是我撿起一隻棘茄魚放在手心,想像牠在海底沙床蹦蹦跳跳的樣子。我明白這是我未來幾天要鑑定的對象,或許鑑定魚不是特別輕鬆的工作,我仍將這隻小兄弟放進了袋中。「牠們總是有個名字的。」我是這麼想的。

攝影/王弘德

雜魚堆的氣味

撿完滿滿一袋魚,丟進冰桶,接著殺往東港。這是個熟悉的地名,但直到看到那一片招牌凌亂的市場,才能找到記憶裡那些身為高雄小孩的碎片。進入雜魚區,外籍移工也正在處理雜魚。最近的一籃魚堆滿了七星底燈魚混合著少量的海鰗鰍,先入為主的觀念讓我以為純白的魚堆中容易找到特別的魚,但怎麼撈,都只能夠多撈出一些小蜥鰻(應該大部分是臺灣蜥鰻,待鑒定)。其他籃裡堆著大量的小鰭鐮齒魚,據說許多當地人喜歡吃,叫做「那個魚」,裡頭下巴脫臼的不在少數,配上整排利齒,挺嚇人的。

往裡頭走,昏暗的鐵皮屋頂下還堆著幾籃魚。這幾籃放置的時間有點久了,開始揮發些「熟成味」。這幾籃中,撿到了為數不少的擬鮟鱇屬、角魚、魴鮄、不認識的蛇鰻、糯鰻。翻魚的過程中,多少被濃厚的魚汁濺到外套,我想這會是許多人難以接近這些魚的障礙,事實上我的外套經過三天野外的風吹日晒後仍然有魚味。

這些魚最後隨著我們前往了實驗室稍做分類、整理。在這裡,我被濺了更多的魚汁。把幾袋的雜魚倒進盆中,再一隻一隻端詳,放置到一旁的盤子上,同樣種類的堆成一座小山。一開始想要按照目級分類,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一來還要回想起每種魚是什麼目,二來這分法會讓魚堆大小非常不平均。於是我索性鰻魚一堆、鮋目一堆、黑色的魚一堆、鮟鱇目和扁扁的魚一堆(我稱之怪魚堆)、長得像正常魚的一堆、像小魚乾的一堆、海鰗鰍一堆、鼠尾鱈一堆、帶魚和蛇鯖一堆……恍惚間,我好像回到那個分類學龍蛇混雜的時代……

快速的裝袋之後,丟進冰箱,一天的工作就這麼結束了。說不累是騙人的,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眼睛裡了,從雜亂的背景中找到不尋常的魚隻,再加上弓著背挑選,可惜不想讓床染上濃魚味,硬是拖著疲憊的身軀洗個熱水澡後便沉沉睡去。

攝影/王弘德

迷霧中的老公公魚——尋找中間鰍鮀

說到高屏溪的魚類,相信沒幾個人叫得出來幾種,或許能夠聽到霞面、卷仔、石貼仔這些名字。但真正有代表性的魚類,中間鰍鮀絕對算得上前列。為了尋找中間鰍鮀,我在高雄又多待了幾天。原訂前往旭海會會我的好朋友們——枝牙鰕虎、裸身鰕虎、棘鰓塘鱧,但轉念一想,我也是時候訓練自己觀察初級性淡水魚了,尤其是那些西部特有種們。

中間鰍鮀,臺灣三級保育類,台灣特有種,根據台灣魚類資料庫的描述,僅分佈在高屏溪水系的中上游砂質底區域。前天驅車經過高屏溪,雖能看出砂石為主,但水濁得要命,別說拍照了,連目視觀察都有問題。之前曾尋找的友人們皆無功而返,令我士氣大減,晚上連忙挑燈夜戰了幾小時,不停查看地景和文獻,終於物色出一條希望較大的支流。

清晨,走在冷清的高雄街道上,我背著大相機小相機,以及全套的防寒衣搭往屏東火車站租機車,當被租車行老闆問到目的地,我吐不出「看魚」這麼違反常識的字眼。「喔……就往山邊走走晃晃吧哈哈。」我是這麼呼嚨過去的。順路吞下鹹豆漿配水煎包,之後便一路遠離市區,直往山邊進發。隨著陽光逐漸刺眼,我騎進了高雄人煙稀少的山區,沿著偌大的溪谷前行。常常在獨立小溪晃悠的我被美景懾服了,溪就這麼在開闊的溪谷中蜿蜒,這滿地的砂石河床也是我少見的溪流樣貌,太陽就掛在十點多的仰角線上,在我的正前方緩緩上升中。當距離目標點還有半小時路程,我卻在跨溪大橋下發現一處被照得生熠的小支流,水質清澈,流速也不急,裸露的溪床上長滿了芒草,是個值得一探的點。

繞了十多分鐘找不到下切的點,此時已是中午十二點,這是我在高雄的最後一天,無法蹉跎更多時間了。此時繞經一處宅子,外頭有幾個住戶熱心提供了下切的路線,儘管路上遇到惡狗不停對著我嚎叫,我還是成功站在了支流旁的石礫堆上,俯瞰著這片溪床。

南部的陽光溫柔的灑在河底,我遠遠就看見了游動的魚影們,那是何氏棘鲃和鯝魚的小朋友。更下面的一片黑影引起了我的注意,牠們群體行動,動一陣、靜一陣,我腦海中冒出了這裡的三種底棲性魚類:吻鰕虎、小鰾鮈、鰍鮀。但根據我的經驗,吻鰕虎沒有這個群體移動的習性,那就只能是另外兩種了。原本躊躇滿志的我,一踩下泥底,心已經涼了一半。頭往下探,面鏡和相機裡浮現的魚有著小而短的鬚、扁平的胸鰭和腹鰭,定睛一看後,那黑黑的側線出賣了牠。「這他X是一堆高身小鰾鮈。」我在心裡暗罵。要沒時間了啊!雖然小鰾鮈的行為舉止非常可愛,但這魚到處都有啊!

這種時候更需要冷靜。起身仔細觀察這一個流段後,發現在幾十步的距離外,這段緩流就會倉促收短,變為一段急瀨。如果你熟悉水流,你應該很快能發現突破點就在這段轉變區。緩流的底質是泥、急瀨的底質是石,水流中等的便是沙了。懷著忐忑的心情,先拿著TG下水巡視,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有著美髯的魚——真的讓我找到了中間鰍鮀!牠就這麼在細沙堆上搖曳著,彷彿早就等待著我的到來一般。

時間凝滯,我按下了快門,得到了我的第一張鰍鮀水下照。興奮之餘,我拿著相機緩慢接近牠。果然牠與小鰾鮈的個性有些差異,鰍鮀的泳姿和眼神顯得更從容不迫,我如願以償的得到非常清晰的近照。數了一數,這狹小的棲地範圍大約有五隻左右的鰍鮀,混棲了為數不少的小鰾鮈、吻鰕虎、石賓。對比兩側的大山和廣大的河床,這一片小天地顯得格外珍貴。我旋即起身上岸拿起我那第二次下水的新單眼相機,想用更快的快門速度捕捉牠的身影。縱使操作得略顯笨拙,仍拍出了不錯的效果。正午的陽光遇上了水紋,在沙上投下網狀的光線,每個快門都是獨特的瞬間。遺憾的是,雖然南部氣溫已相對宜人,但水下的世界依舊冷冽,拍攝了一兩個小時便感到寒意過強,只得留下這一方小天地,先行離開了。在日益糟糕的環境下,希望牠們能夠順利的繁衍下去,相信不久後,我又會出現在這裡尋找爬岩鰍的身影的。

攝影/王弘德

我所了解的中間鰍鮀

中間鰍鮀的學名一直有爭議,有人認為其與海南、越南的鰍鮀為同一種,但文獻紛紛擾擾,我自己認為同一種的機率不大,就算同一分支也應獨立成種了才對。

中間鰍鮀會被叫做八鬚鯉、老公仔,絕對是因為那標誌性的口鬚,有些人認為這口鬚是為了偵測水底情況或獵物用的。我能夠一眼認出鰍鮀,也是因為其口鬚相較小鰾鮈非常的長。

實話說,這傢伙也不像經典的鯉科魚類形象,牠的身形更像是平鰭鰍科的傢伙,尤其是那兩對扁平的魚鰭。

許多鯉科的魚類沒有豔麗的色彩,在鰍鮀身上幾乎只有黑白兩種顏色。仔細觀察,牠身上的鱗片排列似乎才是美感來源,網狀的方形格紋,有許多黑點間隔其中,十分典雅。

至於我對牠的行為仍不是很熟悉,希望下次尋找烏溪的陳氏鰍鮀時,可以觀察到更多種行為模式。

據文獻所述,八八風災對於高屏溪的魚類是個災難,許多魚類數量都減少許多。我在路途上也看到非常多的工程和砂石車,不知道這會對棲地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在觀察中,我發現小鰾鮈的棲地選擇似乎更廣泛,而鰍鮀大致上都待在沙區,我想這也是鰍鮀更需要受到關注的原因之一。

攝影/王弘德

王弘德,北漂讀書的花蓮小孩。喜歡魚,怪魚、淡水魚,也喜歡溪流,覺得魚是好朋友。覺得自己不善寫作,想寫的全都要在水面下才寫得出來。現在最喜歡的魚是𝑩𝒆𝒍𝒐𝒃𝒓𝒂𝒏𝒄𝒉𝒖𝒔 𝒃𝒆𝒍𝒐𝒃𝒓𝒂𝒏𝒄𝒉𝒖𝒔 跟韌鰕虎們,因為他們很Q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