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古碧玲

海把我帶回去

{留下來的人}專欄

海是樂器。如果你也曾經歷野生的海,一定能懂。

觀光的海是亮麗的泡泡糖旋律,流暢、明亮,是可以寄出的明信片,是最能引發共感的歡愉。但海是樂器,它不只是旋律。

沖繩島上北端,我坐在一個大露台,正向著海邊。在海與我之間,隔著雜亂的灌木叢。

一大清早,醒了,不是平常的起床時間,緣分似的,目睹日出,天光逐漸照映於海上,沖繩特有的潮浪色彩「沖繩藍」尚未甦醒,陰沉的天氣,我穿著羽絨大衣,透過灌木叢,視野中三分之一的海。

我回憶起花蓮港附近的模樣。幼時,堤防邊還有人家居住,後來因颱風多次侵襲,便封了起來。在變成人行步道之前,不知名的樹叢與雜草,在港邊海景中兀自生長。海風時常將它們吹得凌亂,卻有著野性和諧。

我迷戀的不是絕美海景、波光淋漓、海天一色。我迷戀的是這樣野生的海,陰暗時驚心,黑夜裡怒吼,白日之中望去,視覺總有缺角。

海不是一張張明信片或海報,它有本身的樣子。周遭的生態隨之更迭,才是完整的景色。東岸斷層錯落大,專注看著潮汐,似乎也能感受到海與斷崖之間的激烈互動。

雖然那仍是一個巨幅平面,灣岸上的人們,觀看的方式,才是真正起伏跌宕。沉浸式內心轉折、輕狂淡然,我們總是寄生於海,感受鏡像的描述,但海就是海,漸漸地,隨著與海更多的相處,它之所以使人悸動,正因為它不為所動。

於是,我打開了手機,接上耳機,找出少年時期,帶去海邊聆聽的音樂,在沖繩海風強勢灌溉下,我閉上眼睛。

海風與我的旋律,過了數十年後,在這樣的清晨,被再次開啟。

我心裡不免想,還有什麼是過意不去的呢?

也許正因為還有過意不去的,我始終依賴這個平面所帶給我的信息。灌木窸窸窣窣,被海風指揮,我的聽覺放大,將音樂聲調整至剛好也能溶於海風的狀態。

再張開眼睛,桌上裝著咖啡的紙杯,被吹倒了。

攝影/古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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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樂器。如果你也曾經歷野生的海,一定能懂。

觀光的海是亮麗的泡泡糖旋律,流暢、明亮,是可以寄出的明信片,是最能引發共感的歡愉。但海是樂器,它不只是旋律。

海是不同的樂器。青年的惆悵,曾使我認為,海是電吉他——狂飆或低迴,有著巨大回音與音牆,它不只是浪,它也是佇立沉澱的一段獨奏,從音箱裡嗡嗡作響,主導著頻率,那時我的海,是只有器樂的搖滾樂,裡頭的吉他聲,一如海湧上無盡的浪,寧靜中醞釀著躁動。

海是木吉他。熱愛民謠音樂的期間,每次都認為,海正在上演一場簡單乾淨的舞台,上頭僅一個歌手抱著空心吉他,不插電,無其他伴奏,親密得像是只對著我唱。海是那把空心吉他,音色樸實,被指尖輕盈撥著節奏,音韻濃烈時竭力刷弦,清澈,亦有糾葛時。音韻細膩得可以分隔成一個個區塊,有著不同的浪色,既成一體又分次渲染。音色宛如走過顆紋的黑膠唱針,滑出每一個流動,有必然的瑕疵,卻直給、真實。

海是貝斯。你不會輕易地聽見它,但能充分的感受。低頻的驅動,宛如平面下的湧動,越是仔細聽,越能被那份渾厚佔據。偶然躍動起來,微妙的鮮明感,帶動了旋律中最不可獲缺的動態,一如偶然興起的一陣波濤,其實有其明確的列陣。震動不需要詔告天下,你的身體自然會被它帶著走。搖擺著,搖擺著,海就是根音的顯像,律動不必然需要成為旋律,依然低吟震爍。

海是鼓,多數時候,似乎只是穩固著生命的樣態,安分的行進,就像一眼掃過的海,浪聲對應於心中隱約的節拍。生命裡的節拍器,不時也用小鼓的迷離走位,調動著畫面裡的明暗。在海上,那可以是爵士搖擺、可以是後搖滾的迷宮指引。不一樣的光線折射,時而銅拔清脆,時而穩建大鼓,海通過節奏的觀景窗,渾然天成,是索引,也是答案,只要身體感受到了海聲、海風的鋪陳,定有落下的音調,以海的動態感,肉眼不可見之斷層之間,提點著環環相扣的多重人生心境。

一時一刻裡,習以為常的頻率,是海,是音樂,是兩者相互產生,腦內分泌著多巴胺——人若不能感應到頻率,音樂是不存在的,海豈不也是嗎?看著海時的同時,錯過了海,僅將其當作一張優美的卡片送出,當成一段可以歡快合唱的歌曲⋯⋯海遠比這些,有著更多樣的層次。我只能用樂器去理解,且需要經歷不一樣的人生,方能聽見,現在的海是什麼樂器,發出了什麼聲響。

是的,若有答案,便是聲響。聲響一直存在,未必被視作音樂,然而,那是絕對的音樂。

攝影/古碧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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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沖繩北端野生的岸邊,當白晝光掀起劇幕,陰晴轉換,恍惚的我,想起沒有抗噪耳機的年代裡,少年的我抓著一台CD隨身聽,海浪的聲響滲入了我的搖滾樂⋯⋯那自然而然的聲響的融合,回答了許多時光與自我。而今,這樣的音樂,透過手機,隔著灌木叢,跟被風吹倒的咖啡紙杯,一起構成關於海的即視感。

四下無人,從過於寬廣的露台望去,那是沖繩的海,望上去有其粗獷、簡約,淡淡的「沖繩藍」開始浮現,但不明顯。世界不總是寂靜的,但海總是能擴張我的感官,讓我感知如樂器聲響的殘響,有時候,那也像是跟自己對話,無聲的。我帶著我自己,回到某時某刻,一片海。

花蓮港邊已經修整成休閒步道,樹叢與雜草不再無法無天,還搭起了一條木橋,供人們散步或騎乘自行車。然而,一旦海風狂飆,那幅場景還是充滿生命力的,當海的色調趨於低階,行道樹不再陪伴人們,而是與海相呼應之,我想起上有居民的時期,那浪所選起的戲劇驚懼,曾衝擊著年幼的我。

因為見過美麗與危險共融的海,我的思考因而有所不同,對於海的想像,千百萬種。就像聲響,你不察覺,它也自有其發生。

海與聲響都不為著特定的誰寫生,相近的靈魂,自然會有磁場。

若只求單一型態的美,觀海者恐會失望於野生的海,抱怨天候,或者視野。那並不代表海拒絕了你,是你拒絕了海的本質。我慶幸於自己從未用觀光的角度看待海。

「琉球藍」成型了。在那之前,我早已被牽引著,回到花蓮港邊,回到處處聲響的感知,回到了各種海交織或獨奏的景色。在這座島嶼的北方,在那座島嶼的東邊,在世界的角落,海把我帶回來,海把我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