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提醒我,別忘了荷蘭人引以為傲的三角洲工程。太陽風暴燒毀精密控制晶片,原本設計來阻擋北海風暴、碩大無朋的防洪閘,現在被卡死在風暴襲擊的那個時刻,永久的向北海巨浪敞開大門。
話說獵戶座總側身而來
一腿跨越我們群山之籬
雙手撐著身體,窺看我
燈火下在戶外奔忙
本該白天完成的工作
而大地既已霜凍
可不更該完成於降霜之前
風吹起一把殘葉
甩向我的煙燻燈罩
嘲笑我行事笨拙
又像笑我被獵戶逮個正著
我倒想問,難道人就沒有任何權利
值得這些自然力量一點尊重?[1]
一百多年前,詩人在新罕布夏鄉間遇上一個失敗的農夫,此人渴望了解夜空群星,農作卻僅堪糊口,索性放火燒掉家屋,用詐領的保險費買下價值不菲的望遠鏡,並在鐵路局找到一份售票工作,如此不賣票的夜晚便能觀望「行星與暮星,色調由紅到綠不等」。詩人經常與失敗的農夫(或不敬業的鐵道員)一起,透過那具能夠劈散星光的望遠鏡,仰望新英格蘭寒凍的夜空。他們沒能找到人生在無垠宇宙的意義,但至少「將心思指向望遠鏡所向,從容佇立直至破曉,還說了一些平生最通透的話。」
這是 Robert Frost 的敘事詩〈The Star-splitter〉,情節真假或許難辨,詩中感悟無疑發自真心。於是一百多年後,我在距離新罕布夏五千多公里的荷蘭鄉間,夜裡探頭一看,竟然興起當年詩人的錯覺——黑沉田野邊緣,獵戶座側身橫臥,斜倚深冬無葉的哭泣柳,彷彿來赴一個跨時空的約會。

試圖辨認星空,總先求教於獵戶座
星空是永恆的指引。每到一個地方,在開始認識地面環境之前,我會試圖辨認星空,而且總先求教於獵戶座,北半球的星王之王。在台灣,回歸線上的獵戶以王者之姿跨步登極,子夜時分幾乎佔據天頂。在東京,獵戶端坐江戶川上,儼然一名沉穩武士。在新罕布夏,獵戶跨越詩人以為疆界的白山山脈。在荷蘭,獵戶似乎放棄追逐七姊妹的昴宿星團,所幸原地坐倒,任憑金牛攔路。
確立了自己與星空的相對位置,地面的一切於是鮮活起來。此地獵戶座如此平易近人,天候與土地卻遠比獵戶君臨天下的台灣嚴苛。冬季漫長,日照短少。鬱金香的國度,即便盛夏也養不活一株地瓜。沒有現代科技與全球供應鏈,此地的超市恐怕會少掉一半商品。每週五我去城裡採購一週所需,經過芒果、香蕉等熱帶水果,總格外意識到我們過著多不自然的生活。
某個冰點以下乾燥無雪的夜裡,我和獵戶對坐,彷彿詩人與農夫那般能夠交談。獵戶將他的星眼借我,觀看肉眼不能覺察的天象。

歐洲,會被一場極端太陽風暴打回十九世紀?
設若有一天,太陽表面爆發強烈閃焰:[2]
八分鐘後,X射線與紫外線光速抵達地球,全歐洲的定位系統開始飄移或中斷,飛越阿爾卑斯山的飛機沒了導航。巴倫支海上船艦與塔台的通訊斷斷續續,直到無線電徹底死滅。倫敦、巴黎、羅馬出現南移的極光,街頭雀躍的人們紛紛拿出手機拍照攝影,渾然不覺這是災難的開端。
而後半天一天的時間內,攜帶巨大磁場能量的日冕物質拋射抵達地球磁層,北歐高壓電網感應電流激增,歐洲各地電力樞紐因磁飽和而嗡鳴,內部冷卻油開始沸騰冒煙。一地電網崩潰,全歐電網失衡。從挪威峽灣到地中海沿岸,歐洲各大城市燈火在幾分鐘內接連熄滅。
歐洲,這個二十一世紀的高度文明社會,會被一場極端太陽風暴打回十九世紀。不必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或巴黎奧賽美術館了,現在走出家門就能看到梵谷的《星夜》,但你的日子會比梵谷筆下的《食薯人》更灰暗,因為現在的人已經沒有十九世紀的生存技能與工具。
我問獵戶,你不過想嚇唬我吧?
但獵戶回答,噢不,這樣的事遲早要發生,只要活得夠久,你就會親身見證人類物質文明之脆弱。現在你是否期待自己早死呢?如果不的話,你只能訓練自己,一旦此事發生,你能夠適應得容易一些。
寂靜是文明最恐懼的聲音
是嗎?自從烏克蘭戰爭爆發,我就開始種馬鈴薯和蔬菜,即使收成很好,也遠不能自給自足。本來我有一隻四處漫遊的母雞,我不時能偷到健康的雞蛋,但兩年前牠孵蛋時被鵟攻擊,被吃得只剩一副骨架。禍從天降才是倚賴土地的第一課。
加油,獵戶說,準備向第二課邁進吧。
第二課?若極端太陽風暴真的發生,歐洲電力網永久性毀損,這一半土地低於海平面的國度將會如何?太陽風暴過後兩日,變壓器燒毀的餘溫散去,全國數千個抽水站一片死寂,而寂靜是文明最恐懼的聲音。地下水持續上湧,入春時節萊茵河上游總有幾場大雨積高水位,一些圩田區域可能在數週內就恢復成沼澤或湖泊。[3]
獵戶提醒我,別忘了荷蘭人引以為傲的三角洲工程(Deltawerken)。太陽風暴燒毀精密控制晶片,原本設計來阻擋北海風暴、碩大無朋的防洪閘,現在被卡死在風暴襲擊的那個時刻,永久的向北海巨浪敞開大門。

排乾哈倫湖而取得的土地,終將還給哈倫湖
我也想起來了,還有繁忙的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Schiphol)。十九世紀中葉排乾哈倫湖而取得的土地,終將還給哈倫湖。你曾看著哈倫湖被排乾,想來不介意看著哈倫湖捲水重來?史基浦的本義是船隻地獄(Schiphel),多少往來商船在此擱淺,現在輪到飛機墜入水面。
放心,那時沒有飛機能飛了,獵戶說著,聳動超紅巨星的肩膀,實在是一種古典犬儒主義的風情。
還有第三課嗎?
趁現在向鄰居農家買幾隻母雞。蛋白質還是重要的。所幸你的鄰居不若詩人筆下那麼失敗。
我拿什麼餵雞呢?自己食物都不夠了。
求助於土地吧。太陽風暴可能摧毀文明,但土地總孕有豐富的昆蟲和蠕蟲——當然你也可以直接吃蟲。
我望著斜倚的獵戶。換了一個緯度,他講得一口黑色幽默。倒是他的狗,怎麼竟從矯健的獵犬化為可愛的迷你貴賓。
[1] Robert Frost, “The Star-Splitter,” in New Hampshire (New York: Henry Holt and Company, 1923).
[2] 關於極端太陽風暴的影響,可參考 NASA 的分析文章〈Near Miss: The Solar Superstorm of July 2012〉(死裡逃生:2012 年 7 月的超級太陽風暴)。該篇文章說明,2012 年 7 月 23 日的日冕物質拋射(CME)是太空時代以來,人類觀測到最強勁的一次,地球以九天之差逃過一劫。NASA 稱這次 CME 足以「將現代文明打回十八世紀」。
[3] 荷蘭政府官方估計指出,荷蘭有 26% 的國土位於海平面下,59% 的國土易受淹沒,只要停止抽水,前者有立即的危險,後者會在三角洲工程失靈、萊茵河上游水位暴漲等情況下被水淹沒。總體而言,這會影響高達 60% 的荷蘭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