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繼續撓抓搔癢,一邊觀望宛如蠻荒的四周。不遠處有座未遭風損的亭子,是我唯一能依恃的地標。過去幾次拜訪森林,走到此處通常已遊逛一個多小時,我會在亭子短暫休憩,貪婪地大口呼吸,同時再次為眼前近乎中海拔山林的鬱閉視野升起一股濃稠的「鄉愁」——
2025年7月6日,丹娜絲颱風自嘉義布袋登陸,雖僅一夜就出海,仍令嘉南平原蒙受嚴重災損。一週後,我前往南方W城,協助當地某個景點進行災後復原。
之所以是景點,因為該地以一片堪比古蹟襲產的蓊鬱森林聞名。聽聞在W城工作的友人提及景點被丹娜絲徹夜掃蕩,大半林木直如斷垣殘壁,我非常揪心——那是每次拜訪W城,我必然前往會見群樹朋友的地方啊……
曾經綠蔭遮天的高聳密林,如今空闊、稀疏
那日清早,我乘車從郊區進入W城,沿途所見如行前預警:路樹若非半身折斷,就是連根拔起。臺灣鄉鎮公路常見齊整劃一的行道樹景觀,在丹娜絲最大14級陣風的襲擊下,猶如焦土後的戰場。我轉頭不再顧盼窗外,默默為稍後進入災區即將見到的畫面深呼吸。
然而,當道路盡頭那座熟悉的森林映入眼底瞬間,我還是屏息了。曾經綠蔭遮天的高聳密林,如今空闊、稀疏,一點無法遮掩上方的厚重雲層。我怔怔地和其他報名前來協力復原的志工一起領取安全裝備,在工作人員帶領下走進森林。位在主要出入口的林中步道,經過一週後大致清空如常,但是兩旁不同樹種的栽植區域卻不然。我曾在路人指點下,四處尋覓撿拾種子的那片林地,如今堆滿了被強風吹折的枝條。比我大腿還粗的斷枝觸目可見。乾涸的水溝裡塞滿新鮮蒼綠的枝葉,仔細一看,其中一截蘋婆枝椏上繫著一個碗狀鳥巢。當然是空的。我不願去想颱風來時,巢裡巢外發生過怎樣場景。
我在景點裡協助復原了一天半。工作多半單純,即聽從現場工作人員的指示,將散落在水溝、路面、林地上的風倒樹幹和枝葉撿拾集中放置。隨著路線逐漸推進到森林深處,眼前的景象也越見瘡痍。
某一區原本高逾10公尺的成群樹木,全被斷頭。不過,這個斷頭並不像行道樹被人工齊頭截斷,而是樹木結構的弱點禁不起強風吹襲,硬生生攔腰折斷,斷面猶有蒼白的樹肉岔出。

近身和樹交手的技術知識,並不侷限刀鋸
路旁不時出現早前被工作人員移置的風倒木縱列。這些倒木樹徑多超過30公分,需要出動鏈鋸先一截截切斷,才能運送到集中放置的地點。一位年邁資深的師傅,手持電鋸穩定地切斷樹身,一旁的年輕師傅則用鐵鎚將小木樁敲進空隙,方便電鋸下刀。由於倒樹從針葉的南洋杉到闊葉的黑板樹都有,質地硬度各各不同,師傅們的電鋸往往用不了多久就得停下來整理、擦拭鋸刀上的木屑或樹液。他們也不時交換意見,討論處理不同樹木的眉角。
我聽見一位特別遠道來幫忙的工作人員感慨地說,這些都算是林業技術,如今只剩少數年長的師傅才熟稔,不趕緊傳承的話,日後恐怕就沒人會了。
近身和樹交手的技術知識,並不侷限刀鋸。那個下午,當我們這個工作小隊的電鋸手在前方不停劈砍橫倒的樹木開路,我們尾隨其後,徒手把斷木或扛或搬到路旁。正當工作告一段落,我對自己的身體逐漸找到工作節奏而滿意時,雙手暴露於空氣中的部分開始冒出顆粒狀的浮腫,而且奇癢無比。仔細端詳皮膚表面,那些顆粒上頭扎滿了細微的木屑棘刺。
「那是黑板樹啦!碰到黑板樹的木屑很容易過敏。」老師傅手中的電鋸沒停,繼續切割那些壯碩卻被風大量吹折的黑板樹。我看著他同樣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臂,「那你直接被這麼多木屑噴到身上,不會癢嗎?」「習慣啦!我們這種粗皮早就免疫啦!」
採取低度管理不刻意移除倒木灌叢的方式
我一邊繼續撓抓搔癢,一邊觀望宛如蠻荒的四周。不遠處有座未遭風損的亭子,是我唯一能依恃的地標。過去幾次拜訪森林,走到此處通常已遊逛一個多小時,我會在亭子短暫休憩,貪婪地大口呼吸,同時再次為眼前近乎中海拔山林的鬱閉視野升起一股濃稠的「鄉愁」——
此處雖是人造森林,卻採取低度管理不刻意移除倒木灌叢的方式,維持森林的多樣生機。過去,我動輒在此停留兩、三個小時,遠超過一般遊客的駐足的時間,正是被這多樣生機所攫住:人立平視時,會看見粗野的藤本亂針刺繡般纏裹群樹。抬頭仰望,突出於天際的樹冠濃密交錯,即使樹木胸高處有指示牌,我仍著迷於低頭尋覓可供判讀身分的樹葉或種實。偶爾見到幾棵被刻意留置的枯倒斷木,附生其上的地衣、苔蘚、真菌,更是不得了的須彌世界。雖然多半喚不出他們的名字,但我總會貪戀地蹲伏在地上,盡可能讓自己逼近他們的生存高度,再從那裡四處張望森林看起來的模樣,和人立所及有何不同。
那一刻,恍惚間感覺自己尾骨竄出了一截毛茸茸長尾。看不見的尾巴在空中劇烈左右甩盪,身體升起了撲進朽木鮮草間猛力嗅聞打滾的慾望。
手臂上的搔癢把我拎回了當下。此刻,我是個人類,面對眼前遭颱風肆虐、杯盤狼藉的森林,擲起掃帚、提起電鋸,將所有被狂風攪和糾結的記憶風景,以人類的邏輯一一收拾、分類、留置或運走。

森林一直以來教我的「生而死而生」
在我親手扛起的斷木中,有沒有我在他身下流連過甚至擁抱過的樹朋友?我告訴自己:沒有。有幾棵我幾乎每次來都會駐足問候的大樹:板根巨大的大葉桃花心木、某條步道旁筆直通天的黑板樹、某棵猶如指路人的柚木……他們都位在截至目前仍無法抵達的森林彼端。設若他們和我手中這些斷枝殘骸同命,我一定會心痛,但,仍會繼續伸手搬移他們,讓電鋸將他們截成段落,並且一面盯著樹身切口汩汩流出樹液或樹脂,一面將他們擺放在其他同伴身旁。
他們之中,有些會成為被科學研究的對象,有些會被碎解為齎粉堆肥,或是化身為其他人類可運用的能源。有些會被留放在這片他們眺望過無數人間歲月的森林中,成為未來生命孵育的苗床:一株寓居在斷木身上的實生小樹苗,因為森林變得清朗空闊,大量日光給予小苗充足養分生長。人類眼中的死亡,再一次展開孵育生命的往復循環。
正是森林一直以來教我的「生而死而生」,世界的基本律動,讓我不帶過度感傷地完成了這次協助災後復原的工作。身為自然中的一員,我依然滿懷無知和困頓,試圖融入這巨大的律動中,其中且存在一種我目前無法獲知的律法,召喚我以人類的身分趨近,窺見我族必須履踐的權責與盟約。
手臂上那片搔癢我的棘刺森林,我後來放任它繼續佇留了半個月,視之為黑板樹餽贈的生命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