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建蓁文薈

連結的連結

網路也架設了虛擬空間,供予自我不斷放大,以致看懂自己如此為難。眼下雨勢驟急,身體是冷的,惟裸足守溫,我帶學生到田邊走走,穿起雨衣寫詩。

沒有雨的下午,我會帶選修課學生到田邊修改作品,那是課堂經營的田園詩,憑藉蘭陽平原,一點日常與棲止。

乘車前,有人臨時告假,有人拒絕泥巴,有人當面詢問為何這麼麻煩,「在教室不好嗎?」

更有甚者,我遇到不少「繭居」之實的學生,面對世界的牢籠,退而拘囚己身,停止修課。

這些孩子苦於以己為繭的日子,既無法享受蛻變之機,又得面對營求呼吸所開設的網窗。我曾與之接觸,證明貿然拉出孩子不會真的改變,反而惡化了傷處。問題是擱置繭中,癥結恰如潰爛內裡,亦是一種傷。

我在意的是他們拒絕以身體面對世界

農舍之外,近幾年,學生手機使用頻率最是明顯,大概真不容易看到下課不用手機的孩子,更教人在意的,學生似乎住進另一世界,由不同名字組成,幾個鍵鈕,傳出簡單文字或符號,連結便完成。人地變化顯著,我在意的不是學生與老師漸趨平行,而是他們拒絕以身體面對世界,比如今天準備入田的學生。

雲相深沉已一段時日,一路罩著,遊覽車抵達三官宮廣場,社區長者閒坐一旁桌椅,看到我們風塵僕僕而來卻像日常。這不是第一次,這門課至少來過五回,何況食農課發酵,不少老師都借土地當教室。天仍下著雨,已經一個月,老雲賣力把太陽隔離,雨自然就近。學生意興闌珊下車,眼前田園也不太敞開,久雨和積水,令人喪氣。

我讓孩子脫鞋去襪,帶領拖得甚長的隊伍來到青松大哥的荸薺田。學生一時間擠成一塊,碎語中,最多的是馬路很髒,好噁心。我清楚記得,以前脫下鞋子時,孩子同口說出:「好舒爽。」天氣必然有其影響力,晴時乾燥的馬路熨燙腳心,陰雨路面讓心情打滑。我記得他們說話的無謂,這是什麼世代?我帶他們到田邊走走,詩是集體生活的個人凝視,對比囚在慣性生活的翅膀,肌肉也萎成軟肉。

攝影/建蓁文薈

彎腰,出水,雙手一顆黑得發亮的成果

再顧不得學生抱怨,我催促趕緊下去,眼前這隻青蛙既然得吞下去,乾瞪著只會擴大恐懼。尖叫後,學生不再把心思放在身上,「土真的是熱的」、「很好玩」、「你不要推啦我會跌 倒」…… 123 雨勢加大,荸薺的葉到了冬天就會枯,底下便是可採集的球莖。青松大哥親身指導,彎腰,出水,雙手一顆黑得發亮的成果。學生目瞪口呆,覺得不可思議。有人挖得一些,有人嚷著太難,有人挖出後分不清是與否,連忙以田水清洗對照。冬天葉子確實枯了,一片死寂, 我們一行人在雨中體驗農事,當競賽小組紛紛成形,白熱化的氣氛讓冷著、才死心的孩子笑出來,雖然,也不乏請老師幫忙拍照,籌謀之後上傳 IG 等。好歹都是一張真的生活照了。

我是這樣理解新詩的,在生活中寫,在眾多嘗試尋覓一點心得。網路世界提供更便捷的道路,讓我們早些抵達叩問之處;網路也架設了虛擬空間,供予自我不斷放大,以致看懂自己如此為難。眼下雨勢驟急,身體是冷的,惟裸足守溫,我帶學生到田邊走走,穿起雨衣寫詩。生活不輕易錯放,生活看見來者帶著問號,非得問個所以然,雖然今日霪雨霏霏,一朵獨立的雲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