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在陳二源的書寫下不是全然浪漫的,但也不是噁心的、落後的、完全令人背棄的。在兩條路線的夾縫之間,陳二源沒有選擇為任何一方背書,而是以對土地與家的實際承擔,走出一條不必被命名、卻真實存在的第三條路。
土地開出一蕊花,一蕊思念厝內的花。
開佇故鄉的田岸,予土地的情歌。
佇我委屈的時陣,有你來作伴。 ——〈開花彼時〉(農村武裝青年,2023)
讀陳二源的《花農之子》,讓我首先聯想到的是農村武裝青年的這首歌,這首歌連結了我們這樣出身農家的孩子對於土地的羈絆、情感、不捨和愧疚,而陳二源在本書中,也詳盡地梳理了自己從小時候在家幫農、離家,到返鄉成為一家之主,最後離土成家立業的過程。
離農?留農?對土地的複雜情感
故事從陳二源的父母開始說起,在成為花農之前,父母本來都有一個穩定的職業,直到阿公中風,也就是二源三歲時,父母才回鄉種田。這與我自己的經歷很像,在五歲前父親開文具店,直到阿公身體衰弱,有意將田園繼承給他,他才回家學種柳丁。
與二源不同的是,他從小就是父母的臂膀,幫忙顧水、採收、整理花束……而我多半只做些幫農的邊角工作,以我父親的話來說,沒什麼技術性的那種工作。因此,二源也對土地有很深的情感,只是在青春期,那多半是厭惡、嫌棄,他在書中寫道,他曾經背棄農事,執意要跟同學出去,父母也只是沉默,允許他往都市跑。
同樣對土地厭惡的情緒,我或許在五、六歲時就有,那時的我每天跟父親去田裡,他還沒從柳丁轉作香蕉,有次我就和他嫌棄田裡好髒,「我討厭這裡的爛泥巴!」穿著雨鞋的我學著卡通裡的角色這樣說,他說:「什麼好髒,沒有這塊田你的吃穿哪裡來?」當然,隨著勞動的程度越深,對土地的情感也越深,在我身上,那後來成了一種對土地的使命感,而在二源身上,則長成了一種對家庭的愛和照顧。
到了他父親生病,他不得不從花花世界的臺北返鄉時,身為長子,他看著弟弟為了這個家的犧牲和付出,決定擔起照顧這個家的責任,當母親說「辛苦你回來」時,他只說「不要想那麼多」。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身為一個長子,二源背負的責任感,那些曾經厭惡的、屏棄的,在這時似乎都成了一種不得不的選擇。但與此同時,他也沒有迴避自己借酒澆愁、透過遊戲暫時逃避現實這些事情,說明他的情感並不是單向的,而是多面向的在成長,也是一名青年在都市與鄉村,臺灣最南的鄉村,與最北的繁榮都市之間流轉,最真實的樣貌。返鄉青年在他筆下並非新聞上的成功樣貌,而是有各種不甘、掙扎。
此外,父母對子代從農的態度也十分值得細思,而同樣身在農家的我認為,這或許是臺灣大半小農家庭,對孩子既矛盾又深切的寄望。在二源的書寫中,父親從小就會跟他說:「長大不要種田,不然會被別人看不起。」甚至到了進加護病房時,都還掛念著,說保險金分給他們兄弟姊妹,「不要種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在一方面幫忙農事、對土地有強烈情感的同時,一方面又被一種向上流動的想像鼓勵著離開土地,我想在任何人的感受上都是很撕裂的,二源最終選擇將一切濃縮成家的想像,而在我的角度看來,這本書更是一首給土地的情歌,因為那正是養育、陪伴他一路的原始土壤。

土壤中長出家的模樣
在本書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家」的身影,無論是一開始的爸、媽、弟,或是後來的妻和孩子,但和傳統家族書寫不同的是,二源不僅僅寫家裡面發生的事情,更是把家庭事與土地的糾葛寫得相當精采。
要談這個家,就不能談這片土地;要談土地,就無法避談這個家。而二源也依循著這樣的路徑,將兩者的交織談得非常精采,比如在農事結束後兄弟倆雙載到醫院探望父親的場景,或是當採收的都是B級品時,母親對它們的回應……讓讀者感受到,二源透過對家的責任在愛那片土地,也透過對土地的實踐回頭照顧這個家。
在早期農村時代,家跟土地是分不開的,在種稻仍盛行的年代,農忙時節,出動全家大小十幾人插秧、收割是常見的事,是如今都市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原子化後,家庭才顯得渺小而侷限,《花農之子》用一種很傳統的方式,傳統的家庭、熟悉的土地,為讀者打開對家的想像,也讓我們一窺,原來家庭可以是那樣的寬廣、無邊無際。
在後面幾篇,二源結婚後寫的文章中,也是從土地出發,想著要如何建構自己的一個家,雖然後來搬到市區去了,但他在新書分享會上也提到,他還是會跟孩子說「阿公家的故事」,比如曾經有眼鏡蛇跟貓戰鬥,比如打算讓孩子暑假時到阿公阿嬤家待上一陣子,讓孩子覺得土地其實一點也不遠。
在兩代間的書寫中,我看到的是二源深厚而細膩的愛,對原生家庭的愛、對妻兒的愛,這樣的愛也外溢到土地上,但並非是宣稱,也並非全稱式地聲稱自己愛土地,而是在一次次的實作中,打磨與土地的親情。土地在二源的筆下彷如有生命的存在,雖然看到他的書寫多半聚焦在各種花的技藝上,但從小時候在田溝裡成長的記憶中看來,他對土地擁有很深的感情,只不過他沒有空泛地敘說,而是將焦點放到農事的實作上。
農事對他來說成了一種embodied-knowledge,除了家庭的責任外,農事既跟二源的大學所學無關,也非為了特定目的。在當今每個人被新自由主義化約為經濟的人,專業逐漸科層化的現代,我想年輕世代能有這樣關於農業的經驗,並且透過書寫將之敘說的人,恐怕在臺灣是少有的。
寫出對得起自己的散文
新書分享會的末尾,提到了散文文體在前陣子曾引發的爭議,大概是關於真實性、真誠度產生的批評。
我認為陳二源這本散文集最珍貴的地方就在其純樸、真誠,他笑著說平時不看文學作品的妻兩天就看完了,是對他莫大的肯定,我想,正是因為如此真誠、如此真情,才能打動更廣的人吧。
關於散文文體的那些爭議,二源只短短說了「我覺得就是寫出對得起自己的東西。」
而在這本《花農之子》的閱讀過程中,我想將這樣單純的概念擴充,他透過回看自己的家庭,寫出自己目前人生階段、社會位置能寫的,最真誠的作品,某種程度上也是人類學上反身性(reflexivity)的體現,而這樣的作品,不僅是作為散文來讀相當感人,作為民族誌來閱讀也相當精采,作者在裡面的現身、對自身歷程的反思,都相當令人動容。陳二源誠實地承認了自己童年時的疲憊、青春期的不成熟、大學畢業返鄉時既扛著責任又心有不甘的狀態,以及後來終究離開土地的選擇,他沒有為特定價值或是意識形態背書,就只是詳實地記錄著自己與家、與那片花田曾經發生的一切。
雖說是記錄,陳二源的書寫又不會讓人感到平鋪直敘而枯燥,反而在整本讀完後,可以感受到他那句「對得起自己」的重量,那是一個寫作者的初心,卻也在筆下長出繁茂的花朵。
本書作為散文集,貴在真誠、真實,真實的逃避、真實的擁抱、真實的愛。
這也是陳二源作為我的寫作前輩,值得我學習的地方。還在文學門口探頭,迷失在文學獎裡的我,時常會被過分雕琢的文字所驚嚇,也未嘗沒有把那當作一種文學典範,以為要那樣才能稱作好的散文,而文字過於平實的我似乎沒有那樣的能力,也就自以為斷了寫好散文的那條路。不過陳二源的存在讓我知道,文字是如何可能感人又樸實,寫作的本質又是什麼,這讓我有很深的反思。
作為臺灣的農村與家庭書寫,《花農之子》的可貴之處在於,他並未把農村或返鄉浪漫化成一個object,農村在陳二源的書寫下不是全然浪漫的,但也不是噁心的、落後的、完全令人背棄的。在兩條路線的夾縫之間,陳二源沒有選擇為任何一方背書,而是以對土地與家的實際承擔,走出一條不必被命名、卻真實存在的第三條路。這是讓我最感動的部分,雖然本書是散文集,但或許也可以回應近年臺灣本土小說的新鄉土轉向,農村開始被描述成不僅僅是美好、浪漫、令人眷戀、純樸而無害的,而是有發生各式各樣無法控制事情的可能。
若要將本書連結到對於未來的展望,期待會有更多創作者來揭開鄉土神話的面紗,帶讀者們一窺背後的現狀,特別是在都市不斷擴張、生活節奏愈發加快的當代,階級間的流動、故土對於人的召喚,之間會交雜出什麼特別的聲響,是值得我們繼續期待的主題。

書名:花農之子
作者:陳二源
出版:九歌
出版日期:202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