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冬天好像比較冷,到了得穿羊毛衛生衣的某個夜晚,氣氛特別熱鬧,餐桌上有外婆煲好的臘味飯,揭蓋時還冒著熱氣。臘腸潤腸取出切片,透明肥油滴落砧板,用中華菜刀一次鏟起放回飯面,油汪汪的。淋上甜豉油,拿起木匙趁熱翻拌,一下一下輕輕撞擊著瓦煲,我在一旁看得都急了,怎麼還不盛一碗給我?
及至十二月,白天越來越短,才五點多天已黑一半,腦海中響起陳奕迅在《葡萄成熟時》裡的低聲吟唱:「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還是有雨。」
網路上讀到,廣東人在冬至這天,流行發送這首歌作為祝賀,所謂「電子湯圓」。我笑死。
歌曲如長輩圖般在親友間轟炸之時,還以為這樣就完了? 冰箱裡還有兩樣東西在退冰呢。緊接在後仍是Eason的《聖誕結》;至於年關將至,那首各大賣場循環播放,由劉天王獻唱的《我恭喜你發財》,則大約再過一個多月才解凍完全。
總之,一年中夜最長的一日就要到了,那些關於團圓的期待、對於肥美食物的慾望,隨著溫度的降低,一點一滴在心底堆積。

具儀式感的開鍋過程 幾十年來我牢牢記得
氣候變遷確確實實改變了季節的樣貌,小時候的冬天好像比較冷,到了得穿羊毛衛生衣的某個夜晚,氣氛特別熱鬧,餐桌上有外婆煲好的臘味飯,揭蓋時還冒著熱氣。臘腸潤腸取出切片,透明肥油滴落砧板,用中華菜刀一次鏟起放回飯面,油汪汪的。淋上甜豉油,拿起木匙趁熱翻拌,一下一下輕輕撞擊著瓦煲,我在一旁看得都急了,怎麼還不盛一碗給我?
此時米飯已均勻染上融化的脂肪與豉油,由白轉為深褐晶亮。
雖然臘味比較大人口味,如此具儀式感的開鍋過程,幾十年來我牢牢記得。外婆早切好玻璃生菜,在每人碗裡都擺上一些,我在反覆咀嚼中試著體會臘味的濃醇氣味與肥嫩口感,搭上清脆生菜絲,原本用來調劑低溫的厚重油潤瞬間清爽。

甜湯的溫潤 鹹湯圓像是一場濃烈的慶典
飯後食湯圓。
那甜湯帶著淡淡薑汁辛香,至於湯圓口味,我喜歡花生,也喜歡芝麻,一個口味分得一顆,黏糊糊的餡在舌尖緩緩流出,甜入心,邊吃邊笑,心想這到底是什麼大日子,有那麼多好吃的。
間中有幾年試過鹹的。
相較於甜湯的溫潤,一鍋煮得好的鹹湯圓更像是一場濃烈的慶典。軟熟糯米皮包裹著鹹鮮肉餡,在蝦米冬菇煸炒的湯底裡翻滾,最後下大把茼蒿,強烈又野性的草味,配著辛香嗆鼻的白胡椒粉,分外好吃。
然而,長大後,過冬的情致悄悄在日常瑣事中消逝。有幾年甚至像不得不執行的任務。 超市買回的冷凍湯圓,丟進滾水裡煮熟,一人一碗,每人一顆,晚回家的就吃冷的,湯圓水就只是無味的湯圓水,人人都吃到算誠意已到。

冬至一定要拜菜包啊,不然咧?
今年冬至前幾天,同事提到她已做好萬全準備,連冬至菜包都訂好了,就等當日取貨。
我聽了一頭霧水,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台南人,對這節氣的認知,向來只停留在鹹甜湯圓,怎從未聽過這等好物?
問了身邊所有的台南朋友,有人覺得我大驚小怪,冬至一定要拜菜包啊,不然咧?
也有人說他們不曾聽過。
這勾起我多年前一件想鑽地洞的蠢事。
去澎湖朋友家,正逢冬至,她領著我到廚房,拿了碗筷:「妳要不要吃菜幹 ? 」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連問三次,我才楞楞地回:「妳那是…在罵髒話嗎?」
她大笑,我才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接上了,不是菜幹,是菜繭。
這往事引起我對各式冬至菜包的好奇,趁上班前衝至市場的古早味糕餅店,前腳還沒到,只見攤位前擠了幾位婦人,每個都在問:「閣有菜包無?」隱隱聽見老闆慢條斯理說:「欸….這幾工若是..差不多八點半來,就買會著。」我怒了,這麼稀奇的東西怎麼可以搶不到,當下預訂八個,隔天就取,好吃就自己吃光。
離開時店門口旁小攤子的婦人拉著我說:「小姐,我這邊也有糯米皮菜包,要不要試試 ? 我是從新化來的(還是善化? 原諒我的金魚腦),這是我們那邊的菜包。」
交關了一個,是有捏出一條稜線做造型,只是扁扁的有點塌掉,調味鹹中帶鮮,類似草仔粿,急急忙忙三兩口就吃完,還沒搞清楚包的什麼料。

甜鹹之間藏著大台南區與區之間的味覺斷層
隔日回店家,拿到的菜包造型截然不同,長兩個角,有點像廟裡的筊。
聽同事說冬至菜包必須冷吃,果然粿皮Q彈,兩三口就吃到中段,除了爽脆的高麗菜絲,甜甜的花生糖粉撞擊味蕾。
當下我秒懂,這很有可能是中西區「府城人」才有在吃的口味,甜鹹之間則藏著大台南區與區之間的味覺斷層。雖說我是北區人,又甜又鹹對市區人來說,就是很受用,馬上回頭又加訂六個,這要囤起來慢慢過冬,必須!
冬至晚,將菜包回溫,家人也是第一次吃,嘴裡嚷嚷著:「這就潤餅口味啊。」仍嗯嗯嗯讚不絕口地一掃而空。
弟媳前陣子北上出差特地從南門市場打電話給我,同是台南人,她沒吃過的卻是鹹湯圓,要我煮一次給她試試。
依照外婆給我的記憶,端出一大盆湯濃料多的鹹湯圓,還加了點用剩的瑤柱,大受歡迎。

空氣中瀰漫具有過年感的「環境香氛」
我意猶未盡,想到冰箱還有些剩料,便上網亂逛,找到很合適的食譜:「台山鹹湯圓」。
其實我並不知道什麼是確切的台山口味,但列出食材裡有兩樣非常粵人的東西,白蘿蔔與臘腸。
我拍了下桌子:「就是它了。」
爆香我喜歡用動物油脂,手上沒豬油,下了點日式超市買的和牛脂,蝦米冬菇臘腸潤腸粒在鍋底熱油跳躍,極具辨識感的港式臘味香氣,把我拉回當年那鍋外婆做的臘味飯。
拌入一整條「正著時」的白蘿蔔絲,發揮畫龍點睛的效果,燉煮後,湯頭越發濃郁,空氣中瀰漫具有過年感的「環境香氛」。
等大小湯圓浮起,灑芹菜珠與韭菜段,手上剩一點點隨意的青蔬也丟入,這道湯圓絕對不夠台山,不過這場冬至對我而言,已不是單純的一個節氣,而是拉長為一個禮拜的飲食洗禮。
從市場尋找菜包的早晨,到廚房裡實驗台山湯頭的午後;從南門市場鹹湯圓到台南舊城區的冬至菜包,那些天的反覆嘗試,連續幾個清晨的隱隱胃痛,提醒著我如何用力地揮霍節慶,終於也體會到廣東人說的「冬大過年」。
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長的一日,因為夜太長天太冷,所以我們用熱騰騰的食物來填補時間與胃;也是從這天起,黑夜漸漸縮短,白日慢慢變長,我們盼望著即將到來的相聚,在最深的夜裡預演美食的盛宴。春天,已在不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