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風吹來的波紋再大,鷹斑鷸的影子仍舊跟著鷹斑鷸的腳步行進,空中的大卷尾飛過,影子也同步跟隨大卷尾遠離,飛過就是飛過,沒留下任何痕跡。滿滿的金斑鴴降落水田,鳥影瞬間又增多一倍,尋雁的人也漸漸增多,卻始終沒人見到雁的影子,完全沒有。
來到壯圍的水田,位於宜蘭河左岸,距離蘭陽溪出海口不遠。據說這個冬季候鳥豐富,來了小天鵝,還有成群的豆雁、白額雁,這趟出門,我來找水田裡近距離的大雁。
繞著水田巡視,沒見到雁,但空中金斑鴴結群在飛,好像一條長長的龍,騰雲而起,高過遠方的山稜線。
遷徙來的候鳥,總是能為人類帶來關於遠方的異想——背上閃著金色光斑的太平洋金斑鴴,夏季繁殖於北極的苔原,小小的身軀飛越上千公里,此刻降落在宜蘭的田地。牠們晒過永晝的太陽,把金黃的陽光印在背上,閃閃發亮。
群鳥在空中迆邐綿延,橫向的山和雲拓寬視野。我喜歡欣賞遼闊的水田映照天空和鳥影。踩在映有雲朵的地面,就算雙腳落地行走,也感覺全身輕盈,彷彿靈魂生出翅膀,自由飄飛。
雁去而潭不留影
另一旁水中的鷹斑鷸,將長長的嘴伸進倒影裡,冬日,宜蘭的水田如鏡,鷹斑鷸的影子隨著嘴喙引起的波動而晃動,吹來的風也在水面產生波紋,閃爍泛白的流光。
一台白色休旅車停到前方路旁,一位手拿長鏡頭的爺爺下車,走過來問我:「你有看到豆雁嗎?」
我搖搖頭,單純是看反光看得出神而已,想起《菜根譚》有句:「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無論風吹來的波紋再大,鷹斑鷸的影子仍舊跟著鷹斑鷸的腳步行進,空中的大卷尾飛過,影子也同步跟隨大卷尾遠離,飛過就是飛過,沒留下任何痕跡。
滿滿的金斑鴴降落水田,鳥影瞬間又增多一倍,尋雁的人也漸漸增多,卻始終沒人見到雁的影子,完全沒有。

萬物的如常就是無常
一對黑黑圓圓的翅膀從身旁掠去,我認出是一隻小辮鴴飛過人群,引我再往前去。
經過一處田埂,看見兩隻蒼鷺站在盛開的芒花下理毛歇息,還有五隻夜鷺正低頭,像穿西裝的企鵝們,認真對著水面照鏡子。我忍不住好奇,夜鷺會特別注意自己的影子和長相嗎?牠們會感覺自己可愛嗎?實在好想為夜鷺在脖子打上紅色蝴蝶結領帶。
其實專注的夜鷺,大概只是在看水裡的魚,準備隨時出擊,要飽餐一頓吧?如此全神貫注凝視一個點,彷彿意念緊緊固鎖於腳下。
我想起今日,放下手邊原本該專注的任務,先出門賞鳥,因為天氣太好,因為聽到一首關於小魚的歌〈這條小魚在乎〉,歌詞有:
「可是寶貝啊,人生又何止這樣
我們在世上,是為了感受陽光
看日落潮漲,聽晚風將一切吟唱
樹葉會泛黃,萬物都如常」
聽著聽著,就想出門晒晒太陽,所以根據朋友告知的點位,出門找雁。然而萬物的如常就是無常,世界很大,鳥會飛走,不可能總是停留在同一個點。

終於我見到了雁
一個人背著望遠鏡在路上,輪胎壓過馬路,腳底踏著地,當田鷸轉頭梳理一身羽衣,露出由外到內的尾羽,我不再懷疑牠是不是中地鷸或針尾鷸,腦中繼續唱著:
「未來雖無常,答案在路上
愛你所愛的,去完成你心所向」
直到黃昏,水田被陽光照得橘黃,金斑鴴將金色光斑歸於夕陽,只剩下黑色剪影倒映在水上。
宜蘭平靜的水田,往下探去,能深入大地柔軟、富含生機的泥土,水面卻同時能反射出天空的雲彩和高度。莊子說「至人之用心若鏡」,如果心裡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影子,或許可以多來看看如鏡的水田,看看鷹斑鷸覓食,金斑鴴在寬闊的空中飛。
然而我怎麼可能找不到大雁呢,天黑前,我來到蘭陽溪,站在堤防上,先是看見平日那隻常陪伴我的紅隼,此刻正停棲在我前方,牠的背後盛開柔軟的甜根子草,一片白茫茫。
舉起望遠鏡,我沿著溪與田地瞭望,果然看見遠方拍翅的五隻豆雁,即將降落在溪床。
雁伸著長長的脖子、搖晃體感笨重的身軀,大弧度揮動翅膀,看起來好吃力,長長的嘴連接到額頭扁平的弧度,我猜測牠們是寒林豆雁。
終於我見到了雁,遠方的雁,渺小得肉眼只可見黑點,甜根子草層層綿延,山景溫柔神秘,倚著多麼廣袤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