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圖/李政霖)

畫個遊隼

讓牠軀幹的偏斜更近垂直,頭部方向卻維持著,因此頭身間產生了微妙的夾角,尾羽調整微翹,飛羽尖端略偏向,留在上一個瞬間俯衝下來的軌跡中。在另一幅原稿上,天空為了容納貝克飛馳的感悟思考,大體上以自動技法渲染出較為隨機的紋理,而接近遊隼的位置,則開始有些相關性的「氣流」作為視覺引導……

在我接到主編的封面圖繪製邀請時,還不知道《遊隼》一書的地位,更別說讀過隻字片語。

主編盡責地提供了許多文稿節錄、背景資料,獲知這是作者J.A.貝克十年一劍之作,也是英國「新自然寫作」的開先河代表作品之一、啟發了後世許多重要的寫作者,影響力甚至擴及搖滾樂手、影視導演等等異領域。

出版社方面分享,他們覺得最有代表性的畫面,應該就是貝克在「開端」一章之中所描寫的,第一次見到遊隼的印象。「在我記憶中再也沒見過比牠更快的遊隼了。」貝克如是立旗。我無可置疑地認同這個選擇,第一眼,或是能回溯的第一印象,無疑是針對一個物種最重要的銘印,而書中描寫又正好是遊隼最基本的「鳥設」──俯衝時速如同高鐵,世界上移動速度最快的動物。

但,我無法就此下筆。

關於變成遊隼的書

「這不是普通的自然筆記,而是充滿抒情、詩意、甚至哲學思考的獨特作品。」各年代的評論大致構築出這樣的印象。

同時,從「開端」章的文字中,我看見貝克並未被風馳電掣的俯衝節奏所限,他仍然巧妙地伸出了能量飽滿的聯想、感受──從遊隼的喙切開的空氣間、從翼尖急速併攏後噴的尾流間。

「這是一本關於變成一隻遊隼的書。」著名的自然作家麥克.法倫如是說,後來他又說,「這應該是一本關於沒有變成遊隼的書。」

我想像這該是有著許多意識流、甚至關於時代、關於鄉愁的一部作品。定調自己的任務,該是將這樣的氛圍與遊隼主角一併呈現在畫面上。要結合形象無比鮮明的俯衝遊隼,冷峻抽象的流動心緒,視角既是第一人稱,又得跳脫動物本身,帶到有時代氛圍的地景,這真是難。

《遊隼》1967年的初版封面,是非常沉靜的拼貼式技法呈現出局部的田野場景與一隻模糊無動感的遊隼,對我來說簡直不知所云;另一些版本有如博物繪的單一隻遊隼特寫加上簡單舞台,沒有背景,太像學術專書;讓我停佇的是,加拿大名家ROBERT BATEMAN一幅遊隼追擊雨燕的繪畫,被用作1986愛達荷大學版本的封面,其構圖與遊隼的姿態魄力十足,遊隼以接近正面的角度巢「鏡頭」衝來,雙翅的角度及飛羽呈現出強韌勁道,我一度認為是絕佳的參考,但套用時覺得,如此一來在前景被追獵的黑腹濱鷸群視覺占比可能變得太大,喧賓奪主,遠景也不好呈現出英倫原野樣貌──或者,我純粹就是不想跟他一樣。

這幾乎不是選擇的問題,重重條件限制將我引導到遊隼以「準第一人稱」視角,往下俯瞰帶到溫帶冬日的河口溼地地景,衝向獵物黑腹濱鷸群的構圖,畫了草稿。

(繪圖/李政霖)

能不能生動一些

「李先生,我們社內有看鳥的同事說,遊隼的姿態比較硬,能不能生動一些?」

啊,雖然編輯聲音聽來如此委婉小心,但也直指痛點。

猛禽狩獵飛行有許多種方式,不同物種有著屬於自己的特色。

與遊隼同屬隼科的紅隼,會如無人機般完全不移動地懸掛在空中,依風的狀況,有時鼓翼,有時只是舉著翅膀,鎖定獵物後,趁著獵物沒注意,一階一階地降低高度,直到牠有把握夠靠近時(有時只剩不到十米高),便一鼓作氣從天而降,抓住獵物。紅隼的狩獵,像是特種部隊一步步摸近敵人,進行一場無聲的偷襲。

在田寮洋,我看過一隻北雀鷹成功的狩獵。

圈谷水田的上空,北雀鷹在約一百米遠處、兩百米的高度盤旋,盤幾圈後,牠突然翹起尾羽、收起左翅,翻身下潛,我看見牠的雙翼從弓形慢慢折收成窄小的W字,速度也逐漸拉升,高度以優雅的加速下降……。

我的視線跟著牠下滑,稜線和樹冠突然急速向上闖進視野底部將天空擠出,北雀鷹在水池畔蘆葦的邊緣開尾減速至零,微微點了一下最外側的一根草莖,轉了120度爬升緩緩飛離──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秒之內。

北雀鷹漸漸遠去縮小,我在視覺還能辨識的最後幾秒,看見了牠腳上的白腰文鳥。這似乎也是在高空靠著火眼金睛鎖定了草上缺乏警覺的特定一隻文鳥,早已規畫好路線,以極其流暢精準的路徑出擊然後返回天空,有如蜻蜓點水。

而遊隼,相對是十分壯碩的獵鳥,獵物比起自身尺寸也相對大型。比起靜止的獵物,牠們更常在空中追擊飛鳥,野鴨般大的體型,渾身輪廓充飭飽滿強壯的肌肉感,翅外側又尖又長,內側在隼科中較寬,這無論在收翅俯衝、展翼滑翔,或撲翼衝刺,都能提供最大的效能。

不管獵物是不是運動中、有沒有警覺逃竄,遊隼都會以極速追殺,牠會不斷加速,直到相對速度從負至零,開始接近獵物,然後不斷提升,最後以驚天動地的衝擊一腳踢殺獵物──不一定要直接抓住帶走,常是獵物在空中昏厥或死亡後,飄飄落地的過程中重新「領取」。牠們的基本武器,不是隱匿與精準的行動,是壓倒性的速度與力量。

畫的是貝克「生涯中最快的一隻遊隼」,那得是俯衝的姿態,而遊隼俯衝時速是300公里,那意味著全身任何一部份,那怕一根羽毛,都不能帶來多餘的阻力,每個關節的角度更是必須安安穩穩地固定住,只要有一絲偏離,風阻瞬間侵入,後果非同小可。

而那意味著筆直、收斂、對稱、僵固,所有你能想到的「變數」關聯詞的天秤另一端──這樣的剛硬,絕不符合我們對遊隼一書氛圍的印象。

飆速的條件

再度卡關,邊苦思邊以「Peregrine」關鍵字查找Youtube上關於遊隼的影片,多是以各種特寫、快速切換的鏡頭呈現遊隼如何鎖定獵物,雖有許多慢動作畫面,但處理重點都是表現遊隼的力量、衝擊的可怕(搭著重低音的鼓聲),對於繪圖的幫助實在有限。

坐困愁城開始東張西望,瞥見書架上一本澳洲鳥類繪本,想起數年前繪作者Matt Chun來台參與藝術季,友人牽線我們偷閒一天驅車去野柳觀鳥,從淡水行駛至石門一帶時,前擋上緣突然閃出一隻賽鴿,由於順著我們車行方向飛,速度又十分接近,牠的身影就在玻璃上緣進進出出。

鴿子飛行的路徑左搖右擺,肢體語言透漏著慌亂恐懼,我直覺情況非比尋常,油門略收,鴿子立即衝到前方低空,我們也看見了牠身後的殺神。

「It’s a peregrine falcon hunting!」我朝著後座Matt高聲喊,Matt隨即傾身抬頭。

鴿子急促地振翅,因為胸膛擠壓而發出「呼呼呼呼」的鳴聲,遊隼的振翅頻率大概只有鴿子的一半,但尖長的翅形,讓每一下的振翅都既深又穩,肥碩的身軀不斷逼近鴿子。

車與鳥同時順向的移動,讓我們得到了幾乎定格的飛行畫面,得以看清遊隼追擊的軌跡,我邊看路開著車,邊分出大半視線給遊隼與獵物,車內三人的心搏成為這場追逐的背景音樂。

突然,鴿子似茅塞頓開,飛了一個60度大彎,遊隼隨即反應,不是左右翅刻意不均地拍動,而只微張尾羽,向斜上偏折了個不到度角,牠的身體於是左傾,再一振翅,就以一個漂亮的弧線斜身轉彎跟上了鴿子,而遊隼身後的風、眼下髥斑留在我視網膜中天幕上的殘印,慢了不知幾百毫秒才追過去。

濱海公路開始右彎,在車道與車速的限制下,空中那對冤家也在左方車窗視野中慢慢變成小小黑點然後消失在海上……。

後來我問Matt,這趟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段?他說是遊隼的髯斑,我竟懂說的是哪個瞬間。

我知道該如何下筆了。

讓牠軀幹的偏斜更近垂直,頭部方向卻維持著,因此頭身間產生了微妙的夾角,尾羽調整微翹,飛羽尖端略偏向,留在上一個瞬間俯衝下來的軌跡中。在另一幅原稿上,天空為了容納貝克飛馳的感悟思考,大體上以自動技法渲染出較為隨機的紋理,而接近遊隼的位置,則開始有些相關性的「氣流」作為視覺引導……,如此,總算過關。

(繪圖/李政霖)

封面之後

沒過多久,遊隼的繁體中文版上市了,「老師這封面是你畫的嗎?沒看過的畫風但是好美。」得到了還可以的評價。後來我收到了虹風與瀚嶢的邀約,對談分享研究本書繪製封面的歷程。說來慚愧,到此時我才埋頭啃完全書,發現內容大大超乎我的想像。

也在網路上更深入地搜尋了方方面面的資料,其中包含了沈錦豐老師製作的本土紀錄片《遊隼的故事》。在海量資訊進入腦海同時反芻的過程中,我注意到簡體版的封面。
「那根本不像一隻遊隼。」在我們拿到書開始讀之前,瀚嶢這麼說。

現在讀完了書,我卻覺得,撇除視覺設計的問題,那照片所呈現的,是遊隼展開雙翼、尾羽的遙遠剪影,第一眼或許會覺得那並不是我們印象中遊隼該有的樣子,但進一步聯想,這姿態有時是遊隼搭上了一陣強風,只要展平弧度完美的翅膀,風會循「白努力定律」瞬間供給強大的昇力,下一秒,牠便會到達俯衝前需要的高度,然後翻身……,這樣的想像前後延伸的空間,或許也相當貼近遊隼一書的氣質……?甚至,原本那不知所云的初版封面,也能勾出書裡許多字句的片段記憶,其實饒富趣味。

關於我在書裡到底看了什麼,審美變得這樣詭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