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古碧玲)

在哪裡我都可以寫

{留下來的人}專欄

爆發的寫作時代裡,我在哪裡都可以寫,也有好多想要寫。

於是,在公園長凳上(切確一點說,最常去的是台北中山站的長凳)、在火車、客運等交通工具上(座椅有附加的桌子是最好的發明),簡單淺淺吧台的連鎖咖啡店(倒了不少間),當然還有眾多形形色色的咖啡館。

在哪裡我都可以寫,是優點或缺點,逐漸地不清楚。

手寫稿子對我來說不太可行,我總抓不到寫字的力氣,當腦子比手快時,特別心焦。十七歲有意識寫作以來,在全家人共用的桌上型電腦前「焚膏繼晷」,也許也是從那時開始,每次寫到熱頭上,敲鍵盤的力道就失控。現在,擁有鍵盤反饋極好的MacBook Air,我還是「敲打」,好像跟電腦很不熟,笨拙蠻力。「該不會他以為要這樣敲,才敲得出字來吧」——我看過他人這樣的眼神。偏偏,我往往帶著耳機,沒能意會過來敲鍵盤的聲音多「響亮」,索性放棄改不掉的習慣。

擁有筆記型電腦之後,開啟了「搬磚頭」歲月。包包裡塞進一台筆電後,無可避免的笨重起來。可那是多麽美妙的感覺,一掀開螢幕,按下開機,等系統慢慢跑起來的時間,摩拳擦掌,跟文字(還是word)「有仇」,爆發的寫作時代裡,我在哪裡都可以寫,也有好多想要寫。

於是,在公園長凳上(切確一點說,最常去的是台北中山站的長凳)、在火車、客運等交通工具上(座椅有附加的桌子是最好的發明),簡單淺淺吧台的連鎖咖啡店(倒了不少間),當然還有眾多形形色色的咖啡館。在哪裡都可以寫,除了對於寫作的執著之外,有必然的客觀條件:出門前記得把電源充飽,準備好把大腿當椅子、撐得住的肩膀跟腰、在椅子沒有把手的狀態下,手腕與前臂懸空的能力。

喔,還有各種不一樣的光,因應光源而自動調整的高級螢幕不存在,下午是溫暖的自然光,晚上可能是客運上微弱的閱讀燈。有些咖啡館柔和照射,有些昏暗到懷疑人生。等待朋友時、準備前往哪裡時、有個空檔時⋯⋯我發現,自己其實喜歡往外跑的原因。渴望著外在背景,需要周遭的流動,城市是活的,移動是活的,腦子跟手會格外敏銳而疏離。我很少在寫作時觀察別人,我喜歡疏離之中,與背景一起流動的感受。那樣的感受帶我進「心流」,戴起耳機,洶湧熱血,我就是無敵的。

我也想要變成其中哪一個人的疏離,可能也有這樣的部分。

(攝影/古碧玲)

電腦體積越來小,重量也輕盈,開機速度比我腦子啟動還快(甚至不用一直開關機),必備的耳機也具備抗噪與高音質,存檔同步雲端就好,一切物理條件都讓「到處寫」變得更簡單,我卻越來越無法「到處寫」了。光線敏感、手腕麻了、肩膀跟腰痠痛⋯⋯從來都是意志力吧,回頭想想,我天生就神經傳導不良,「克難」卻甘之如飴的「寫作挑戰」,結合了腎上腺素與專注力。離開音樂雜誌後,沒有致命趕稿的狀況後,漸漸地,我失去了「在哪裡都可以寫」的能量了。

坐定在自己熟悉的所在,才能進入心流,「來,在這裡,可以開始了」開機前需要給腦子這樣的訊號,先轉個幾圈晃晃悠悠,身心的預備跟結束後的審視,都變了。以前「在哪裡都可以寫」,出筆不懷疑不推敲,「先寫下來再說」,急著說話的心跳飛速。現在,寫個三百字,我需要停下,腦子有了不同鏡頭,「嗯,哪個運鏡好呢?」以前幾乎不審稿,草稿即是成果,現在,草就只能是草稿。

不那麼急著說了。有些時候也詞窮。有畫面沒文字。

現在的我,或許正在教會自己導演與指揮的耐心。訊號有了不一樣的頻率,發送的核心訊息沒有改變,如今的寫作就像這樣。偶爾,嘗試著在陌生的地方寫,仍有著微妙的手感,宛如球場上久違的投籃,投進與否不好說,但肌肉記憶都在。

這一篇,我刻意在松山往花蓮的自強3000寫成。我也想問問,「在哪裡我都可以寫」的那個人,現在好嗎?

攝影/古碧玲